葉老緩緩說道:“你的意圖,我明白了。但具體的實現,遠非說起來這般簡單。對方並非毫無防備的羔羊,我們有所動作,他們必定會將附近的戰艦調動起來,組成護航編隊,嚴陣以待。在不暴露我方意圖、不留下任何直接把柄的前提下,我們能找到並把握住動手的機會,視窗期會非常短暫,條件也會異常苛刻。”
他微微停頓,目光掃過螢幕上陳鶴年輕卻異常沉靜的麵龐,語氣帶著沉甸甸的現實考量:“一旦我們的行動被發現,哪怕隻是引起對方的強烈懷疑,在目前這個節點上,我們……占不到任何實質性的便宜,反而可能陷入外交和軍事上的全麵被動。”
葉司令的話語中,那份不甘與無奈,清晰可聞。
所有人都聽得出,這位鐵血司令員內心燃燒著怎樣的怒火,但作為最高決策者之一,他必須權衡全域性。說穿了,想打,但拳頭還不夠硬到可以毫無顧忌地砸出去,缺乏徹底撕破臉皮、掀翻桌子的絕對底氣。
畢竟,國家當前的核心戰略,依然是爭取和平發展的寶貴時間。
葉司令說完後,會議室內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陳鶴身上。這位當代最年輕的“戰神”,剛剛提出一個看似冷酷卻極為解氣的方案。此刻,有人眼中帶著審視與懷疑,覺得他年輕氣盛,把事情想得過於簡單;有人嘴角掛著不易察覺的譏誚,等著看他如何自圓其說;但也有人,眼中藏著深深的期待,希望這位屢創奇跡的年輕將領,能真的拿出一個可行的、能替犧牲戰友討回公道的“解法”。
就在這各種目光交織的沉寂中,陳鶴迎著葉司令的注視,坦然地點了點頭。他沒有坐下,反而直接站了起來,轉身對站在控製台旁的鄧紫衣說道:
“鄧參謀長,麻煩你,調出那片公海區域的詳細水文、航線及周邊勢力分佈圖,要最新的。”
“啊?……好!”鄧紫衣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她也未曾料到,在如此高規格的會議上,陳鶴被直接點名後,不僅說出了那般殺氣凜然的提議,此刻竟還要當眾進行戰術推演。她不敢怠慢,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調取了最高許可權的電子海圖。很快,大螢幕上顯示出那片廣袤而複雜的公海區域,經緯線交錯,航線如蛛網,各種標記符號清晰可見。
陳鶴走到大螢幕前,身姿挺拔如槍。他指著那片海域,聲音清晰而平穩:“按照首長剛才的分析,當我們‘同意’將人和飛機殘骸移交後,對方必然會出動戰艦前來接應,以確保‘安全’。那麼,我想請問在座的各位,基於你們對美麗國行事風格的瞭解,以及對當前該區域軍事部署的判斷,他們會選擇哪一條航線,作為最終的交接地點?”
這個問題丟擲來,讓眾人一愣,隨即開始思索。
葉老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直接開口,語氣篤定:“第八條航線。那條航線水深適宜,航道寬闊,距離他們最近的一個前進基地隻有不到兩小時的航程。他們發來的非正式照會裡,暗示的交接區域,也指向那片海域。”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冷意,“這就是他們的‘風格’,連交接地點,都要由他們來‘指定’,讓我們‘配合’。”
陳鶴點了點頭:“首長說得對。第八條航線,目前來看,確實是對他們最有利、也最‘安全’的選擇。但是,”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如果我們現在,主動提出,建議將交接地點放在第八條航線,或者表現出對那條航線的‘默許’甚至‘期待’,各位覺得,以列強那多疑、自負且慣於以己度人的思維模式,他們會如何反應?”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眾人開始順著這個思路思考。
陳鶴沒有等大家回答,直接給出了自己的判斷:“依我看,他們非但不會欣然接受,反而會立刻心生警惕,懷疑我們在此設下埋伏,或者有什麼不利於他們的安排。他們信奉的是‘絕對的實力帶來絕對的掌控’,絕不會輕易踏入對方可能預設的‘有利’區域。因此,我推斷,一旦我們表現出對第八條航線的‘傾向’,他們極大概率會臨時改變主意,另選他處。”
這番逆向思維的推論,讓不少剛才還覺得陳鶴想法天真的人,麵色逐漸變得凝重起來。確實,對付流氓,不能按常理出牌。流氓的邏輯裡,彆人主動送上的“好處”,往往藏著陷阱。
“有道理……這幫孫子,疑心病確實重。”有人低聲讚同。
但也有人憋不住火氣,甕聲甕氣地說道:“還給他們挑三揀四選航線的機會?要我說,當年先輩們武器比他們差幾代,都敢正麵硬剛!我們現在就得拿出態度,直接乾!選什麼選,在哪遇到就在哪把他們辦了!”
陳鶴的推測雖然合理,卻也讓一些作風強硬、主張直接報複的將領更加感到憋屈。作為軍人,領土領空被侵犯,同袍血灑長空,卻還要在這裡算計對方會選擇哪條航線“體麵”地接回肇事者,這種窩囊感,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此刻,葉司令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若有所思的神情。他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目光落在陳鶴身上,直接問道:“陳鶴,按照你這個‘以退為進’的思路推演下去,你覺得,他們最終會改選哪條航線作為交接點?”
現場要說最瞭解陳鶴思維方式的人,非葉司令莫屬。他是看著陳鶴從一名普通士兵,一步步成長為軍中利刃,也是他頂住壓力,支援陳鶴在資訊化部隊建設和非常規戰術探索上“野蠻生長”。對於陳鶴這種善於揣摩對手心理、經常不按常理出牌的“戰術流氓”風格,葉司令可謂瞭如指掌。他隱隱感覺到,陳鶴接下來要說的,纔是關鍵。
陳鶴再次點頭,走到大螢幕前,用手指在複雜的海圖上劃過,最終在一個區域畫了一個圈。“依我看,他們有很大的概率,會選擇這裡——第十條航線,這片被稱為‘幽靈峽’的海域。”
他圈出的區域,海圖顯示航道相對狹窄,水文情況複雜,周圍島嶼暗礁較多,而且旁邊有一行醒目的備注:高危海盜活動區。
話音剛落,立刻有人提出質疑:“不可能!陳副部長,這裡是出了名的海盜窩子,航道複雜,商船都儘量避開。他們帶著重要人犯(指飛行員)和飛機殘骸(儘管是迫降的),選擇這種危險區域交接?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葉司令沒有表態,隻是看著陳鶴,輕輕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
陳鶴麵色不變,從容分析:“我基於兩點判斷。第一,正如我剛才所說,我們要代入‘流氓思維’。他們認定了我們想在第八航線做文章,那麼為了‘安全’和顯示‘主動權在我’,他們必然會選擇一個我們‘意想不到’或者‘認為不利’的地點。第十航線,看似危險,但正因如此,我們主動提議的可能性極低,這符合他們‘反其道而行之’的心理。”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點在“幽靈峽”附近的一個小標誌上。“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請看這裡,距離第十航線不到三十海裡,有一個他們暗中控製、名義上屬於某個小國的補給點,常駐有快速反應部隊。他們的戰艦從那裡出發,抵達第十航線預定交接點,隻需要不到三十分鐘。這個反應時間,足夠應對大部分突發狀況。”
他環視眾人,繼續說道:“至於海盜……各位,美麗國自詡‘世界警察’,他們的軍艦什麼時候怕過海盜?甚至,有情報顯示,這片區域某些海盜團夥的背後,未必沒有他們的影子。選擇這裡,既能彰顯他們的‘實力’和‘無所畏懼’,又能依托近在咫尺的支援點,在他們看來,反而是‘最安全’的選擇——安全,指的是防備我們,而不是防備海盜。”
這番合情合理、層層遞進的分析,讓會議室內再次安靜下來。不少人看著海圖上那個被圈出的“幽靈峽”,眼神閃爍。的確,如果站在美麗國決策者的角度,在排除了他們認為“有陷阱”的第八航線後,這個看似危險實則便於己方控製、又能出其不意的第十航線,還真有可能成為首選。
葉司令眼中精光一閃,直接切入核心問題:“陳鶴,分析對方可能的交接地點是一回事,如何在對方選定的地點,實現你所說的‘不讓活著回去’,是另一回事,而且是更困難、更敏感的一回事。在不公然撕破臉皮、不留下直接證據的前提下,你有什麼具體的行動計劃設想?尤其是在公海區域,我們動手的界限和時機,必須把握得分毫不差。”
這纔是真正的考驗。分析對手心理或許可以天馬行空,但製定一個能在現實層麵執行、並能達成冷酷目標的精密計劃,需要的是對細節的極致掌控和對規則的巧妙利用。
陳鶴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冷酷的微笑。他再次操作控製台,將“幽靈峽”區域的電子海圖放大,上麵顯示出更詳細的水深、洋流、暗礁分佈,甚至包括一些曆史氣象資料。他拿起電子筆,開始在放大的地圖上做出一連串清晰的標記,同時,沉穩而清晰的聲音在會議室裡回蕩:
“司令員,具體的行動計劃框架,我已經有了初步構想。首先,在我們‘同意’移交後,我方派出執行移交任務的艦艇,其航向、速度必須經過精確計算,利用好時區差、洋流以及那片海域傍晚時分常見的區域性濃霧……”
“我們需要製造一個‘合理’的時間視窗和視線盲區。當對方的接應艦艇進入預定區域,與我方艦艇進行‘交接’時,恰好處於一個特定的、短暫的環境不利期。而這個不利期,對於熟悉當地水文氣象的‘某些力量’——比如,那些無法無天、隻認錢財的‘海盜’,或者某些‘意外’出現的第三方‘故障’船隻——而言,卻可能是發動‘襲擊’或造成‘意外碰撞’的絕佳時機。”
他的筆尖在海圖上幾個關鍵點劃過,連線成一條看似偶然實則必然的“事故鏈”。
“整個行動的關鍵在於節奏控製和資訊誤導。我方艦艇在整個過程中,必須嚴格遵循國際海事規則,公開通訊頻道保持合規對話,航行記錄無懈可擊。而‘意外’,必須發生在對方接應人員及物品完全脫離我方控製、進入公海航行階段之後,並且,與我方艦艇有足夠遠的、無法被合理懷疑的距離。”
陳鶴轉過身,麵對葉司令和所有與會者,語氣斬釘截鐵:“按照這個計劃執行,隻要我們控製好每一個環節的時間差和資訊差,最終的責任,就不會落到我們頭上。到時候,他們隻能去他們該去的地方‘報到’——無論是去見他們信仰的上帝,還是沉入海底喂魚。”
……
東海某前沿基地。
一架塗裝迷彩、造型怪異、機翼布滿各種天線鼓包的美麗國最新型電子偵察機,此刻如同折翼的巨鳥,靜靜地躺在臨時清理出的海岸空地上。它的一側機翼扭曲斷裂,起落架癱軟,早已失去了翱翔藍天的能力。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其機艙主體結構基本完好,內部那些昂貴的電子偵測裝置,很可能並未在迫降中遭受致命損傷。
這架不速之客的駕駛員,此刻被單獨關押在基地邊緣一間加固的隔離屋裡。屋內陳設簡單,隻有一張床和一個固定桌椅。駕駛員是個三十多歲的白人男子,名叫傑克遜。他並沒有表現出多少驚慌,反而顯得煩躁而傲慢。他不停地用英語咒罵著,用力拍打著厚重的鐵門,要求立刻釋放他,並給予符合其“身份”的待遇。
“聽著!這是嚴重的錯誤!我的飛機發生了技術故障,是迫不得已的緊急迫降!根據國際法,你們必須立刻釋放我,並提供必要的醫療和通訊協助!我要聯係我的大使館!你們這是非法拘禁!”傑克遜的聲音透過門縫傳出來,囂張而刺耳。
他絲毫沒有闖入他國領空、造成對方戰機墜毀、人員犧牲的愧疚與不安。相反,他篤信憑借祖國的強大實力,炎國方麵最終隻能乖乖放人,甚至還要為“妥善安置”他而付出代價。這種基於實力地位而產生的有恃無恐,讓他氣焰極為囂張。
隔離屋外,一名負責看守的中校軍官臉色鐵青,太陽穴旁的青筋因極力壓抑怒火而微微跳動。他聽著裡麵不斷傳出的叫囂和汙言穢語,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王八蛋……撞了我們的飛機,害死了我們的兄弟,還他媽這麼狂!真恨不得現在就進去給他‘鬆鬆筋骨’!”中校從牙縫裡擠出低沉的聲音,眼中滿是血絲。
旁邊一名同樣滿臉憤慨的年輕士兵咬牙道:“隊長,上麵還沒命令嗎?我……我也快忍不住了!太憋屈了!”
中校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翻騰的氣血,聲音沙啞:“忍著!都給我忍著!沒有命令,誰也不許亂來!這是紀律!”作為指揮官,他比士兵更憤怒,更痛苦,但職責讓他必須保持克製,等待上級最終的決策。
就在這時,他隨身攜帶的加密通訊器震動起來。中校立刻走到一旁,接通電話。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命令,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了幾下。
結束通話電話,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十幾秒鐘。海風吹過他剛毅的臉龐,卻吹不散那濃得化不開的憋屈與怒火。
“隊長……什麼指示?”年輕士兵察覺到不對,小聲問道。
中校緩緩轉過身,看著隔離屋那扇緊閉的鐵門,裡麵傑克遜的咒罵聲依舊隱約可聞。他幾乎是從喉嚨深處,一字一句地擠出話來:“命令下來了……準備移交。放他走。”
“什麼?!”年輕士兵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就這樣……放他走了?!那我們犧牲的兄弟……”
“執行命令!”中校低吼一聲,打斷了士兵的話。但他的眼睛,卻死死盯著那扇門,裡麵翻湧著極度的不甘與某種決絕。
突然,他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幾名心腹士兵,壓低聲音,用一種奇特的、彷彿在陳述工作流程般的語氣說道:“在正式移交之前,為了確保移交過程順利,避免出現意外……我認為,有必要對目標進行一次‘心理狀態評估和必要安撫’。你們看,他現在情緒極其不穩定,充滿攻擊性和不合作態度,這不利於安全交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士兵們瞬間領悟、隨即燃起火焰的眼睛,補充道:“為了‘穩定他的情緒’,‘幫助’他恢複‘冷靜’,‘配合’接下來的移交工作……我們需要采取一些‘必要’的‘輔助措施’。這很合理,對吧?符合工作程式。”
士兵們立刻挺直腰板,眼中閃爍著心照不宣的光芒,齊聲低應:“明白!隊長!非常合理!確保目標情緒穩定,是安全移交的重要前提!”
“嗯。”中校點了點頭,麵無表情地看了一眼手錶,“給你們五分鐘。我就在外麵。記住,‘反複’執行,直到確認他的情緒‘徹底穩定’下來,能夠‘冷靜配合’為止。”
“是!保證完成任務!反複執行,直至目標情緒穩定!”兩名早已按捺不住的健壯士兵,嘴角勾起一絲冷硬的弧度,揉了揉手腕,朝著那間隔離屋大步走去。
中校背過身,麵向大海,彷彿在欣賞遠處的海景。海風將他身後鐵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以及隨後隱約傳來的、夾雜著怒罵、驚呼、最終變成痛苦悶哼和斷續英文咒罵的聲響,吹散在潮濕的空氣裡。
“**!
you
cant
do
this!
ill
sue
you!
this
is
torture!(混蛋!你們不能這樣!我要控告你們!這是酷刑!)”傑克遜的尖叫透過並不完全隔音的門縫傳來。
一個平靜到近乎冷酷的中文聲音隨之響起,一板一眼,如同在宣讀操作規程:“情緒不穩定,有攻擊傾向。為了確保移交安全,正在進行必要的身心安撫。請配合,直到情緒平穩。”
“ah!
stop!
no
re!(啊!停下!彆打了!)”
“當前情緒評估:仍不穩定,需繼續安撫。”
砰!啪!悶響與壓抑的痛呼持續傳來。
“im
calm!
im
calm
now!
please!(我冷靜了!我現在冷靜了!求你了!)”
“情緒初步趨穩,為鞏固效果,進行最終階段安撫。”
“no——!!!”
幾分鐘後,鐵門再次開啟。兩名士兵整理了一下略有些淩亂的作訓服,麵色平靜地走了出來,對著中校的背影立正:“報告!目標情緒已基本穩定,可以配合後續移交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