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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江城縣的天,變了。
如果說,之前劉建國市長的到訪,是給江城這片燥熱的土地帶來了一場提振士氣的及時雨。
那麼這一次,則是烏雲壓頂,風雨欲來。
江州市市委書記,陸展博,親赴江城。
冇有提前通知,冇有歡迎儀式,車隊直接駛入縣委大院,停在了辦公樓前。
與劉建國那幾輛奧迪不同,陸展博的車隊,前有警車開道,後有隨行車輛壓陣。
得到訊息的縣委常委們,匆匆從各自的辦公室裡趕出來,在樓下列隊迎接。
陳望年站在最前麵,心頭沉甸甸的。
李木子搬來的救兵,到了。
陸展博,江州市名副其實的一把手。
他的到來,本身就是一種最強烈的政治訊號。
車門開啟,陸展博走了下來。
他年紀約莫五十出頭,臉上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目光掃過眾人,
冇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李木子快步迎了上去,臉上的笑容恭敬:“陸書記,您怎麼親自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們好做準備。”
陸展博看了他一眼,臉上露出了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木子同誌,乾得不錯。在基層很辛苦吧?”
“不辛苦,為人民服務。”
李木子微微躬身。
陸展博點了點頭,目光這才轉向陳望年。“望年同誌,最近縣裡,不太平啊。”
陳望年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他硬著頭皮道:“書記批評的是,我們工作冇做好。”
“不是批評。”
陸展博擺了擺手。
“我今天來,不聽彙報,不開大會。”
“就一件事,召開一個臨時的縣委常委會。”
“木子同誌剛來,有些工作,市委要幫他推一把。”
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
臨時常委會,就在縣委小會議室召開。
陸展博坐在了主位上,陳望年和李木子分坐他兩側,其餘常委依次落座。
許天作為常務副縣長,坐在靠前的位置。
“開會吧。”
陸展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冇抬一下。
“就從獅鑫建設的事情談起。”
會場的氣氛,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李木子清了清嗓子,率先發言。
“陸書記,陳書記,各位同誌。”
“關於獅鑫建設引發的農民工工資拖欠問題,這幾天,我和相關部門的同誌做了深入的瞭解。”
他看了一眼許天。
“許縣長的工作熱情和為民請命的決心,我是非常敬佩的。”
“他第一時間解決了工人的吃飯問題,安撫了群眾情緒,避免了事態的擴大,這一點,值得我們所有人學習。”
他先是肯定了許天,把好話說儘,讓人挑不出毛病。
“但是。”
“在後續的處理方式上,我個人有一點不成熟的看法。”
“同誌們,我們江城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
“是穩定!是發展!”
“營商環境,是我們發展的生命線。”
“獅鑫建設作為我縣的重點招商引資企業,為我縣的經濟發展和城市建設做出了不小的貢獻。”
“現在,僅僅因為一個分包工頭的個人行為,我們就大張旗鼓地去查封企業的賬戶,調查企業的所有經營活動,這是不是有點反應過度了?”
“這會給外界一個什麼樣的訊號?”
“會不會讓其他的投資者覺得,我們江城的政策環境不穩定,動不動就要關門打狗?”
“這對於我們後續的招商引資工作,是極其不利的。”
“我的意見是,這件事,應該迴歸到法律和規則的框架內來解決。”
“由勞動監察部門牽頭,人社、司法、住建等部門配合,督促獅鑫建設履行主體責任,先行墊付工人工資。”
“至於他們和分包商之間的經濟糾紛,讓他們自己通過法律途徑去解決。”
“我們zhengfu的職能,是做好服務和監督,而不是直接下場,既當裁判員,又當運動員。”
一番話說完,李木子端起茶杯,氣定神閒。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
邏輯上毫無破綻。
陳望年的臉色很難看。
李木子這是把許天好不容易撕開的口子,重新給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許天。
許天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等李木子說完,纔不緊不慢地開口。
“李書記的意見,聽起來很有道理。”
他先是附和了一句,然後看向主位的陸展博。
“陸書記,各位常委。”
“我想請問一個問題,我們所說的營商環境,到底是什麼?”
“是給那些鑽法律空子,層層轉包,視工人的血汗為無物的企業,提供一個舒適的溫床嗎?”
“還是為那些遵紀守法、誠信經營的企業,提供一個公平公正的競爭環境?”
“周桂龍同誌這幾天的初步調查,已經有了一些驚人的發現。”
許天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獅鑫建設,在過去三年,承接了我縣七個zhengfu及企事業單位的工程專案,無一例外,全部進行了違規轉包。”
“他們就像一個巨大的吸血水蛭,趴在江城的身上,通過一個由十幾家空殼勞務公司和幾十個包工頭組成的網路。”
“榨取工程的利潤,留下的,卻是一個個爛攤子和無數家庭的血淚。”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經濟糾紛,這是有組織和有係統的違法行為,甚至可能涉及官商勾結的**問題!”
“如果我們今天對獅鑫建設選擇了所謂的寬容和保護,那我們傷害的,不僅僅是那幾百個拿不到工資的工人。”
“更是江城整個商業社會的根基!”
“更是我們黨和zhengfu的公信力!”
“所以,我堅持我的意見。”
“必須一查到底!”
“不僅要查獅鑫,還要查他們背後的關係網和保護傘!”
“不把這顆毒瘤挖出來,江城的營收環境,永遠都隻是空中樓閣!”
許天說完,將檔案放在桌上,目光直視李木子,毫不退讓。
許天的這番話,幾乎是將李木子駁斥得體無完膚。
然而,就在這時,一直閉目養神的陸展博,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冇有看許天,也冇有看李木子,而是緩緩地掃視了一圈在座的常委。
“發展,要穩定。”
他緩緩地開口,隻說了五個字。
但這五個字,卻比任何長篇大論都更有分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看著陳望年。
“望年同誌,你的意見呢?”
陳望年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他看了看許天,艱難地開口:“我……我原則上,同意李木子同誌的意見。”
一句話,宣判了許天的死刑。
有了市委書記的指示,和縣委書記的表態,接下來的投票,成了一場冇有任何懸唸的過場。
除了許天自己,所有常委,全部舉手同意了李木子的方案。
許天的徹查方案,被當場否決。
會議結束,眾人簇擁著陸展博和李木子離開,留給許天的,隻有一個個意味深長的背影。
陳望年走在最後,他經過許天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小許,對不住了。”
許天搖了搖頭。
“書記,我明白。”
他當然明白。
在絕對的權力麵前,再完美的邏輯,再充分的理由,都顯得蒼白無力。
李木子這一局,贏得乾脆利落。
他冇有和許天辯論,而是直接請來了能夠製定規則的人。
這是降維打擊。
許天一個人站在空無一人的會議室裡。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困在玻璃瓶裡的鬥士,無論拳腳多麼淩厲,都無法擊破那層看不見的屏障。
工作,徹底陷入了僵局。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獨自一人坐在黑暗裡,冇有開燈。
他冇有憤怒,也冇有沮喪。
前世在資本市場,比這更絕望的處境,他經曆過無數次。
每一次看似山窮水儘,都可能隱藏著柳暗花明的轉機。
他隻是在靜靜地覆盤。
陸展博,像一座大山,壓在了江城所有人的頭上。
在這座大山麵前,他之前所有的佈局,都失去了意義。
想要翻過這座山,靠他自己,甚至靠劉建國市長,都不夠了。
許天就這麼一坐,天色已晚。
口袋裡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螢幕上是一條簡訊。
來自一個冇有存名字,但爛熟於心的號碼。
簡訊內容很短,隻有一句話。
“你這段時間的一些觀念我進行了整理,再根據高遠最近發表的論文進行了優化,下週,將在最高層級的經濟工作會議上進行專題討論。”
高遠的論文,許天是知道的。
合作社事件後,高遠就著手這件事情,期間也多次和許天交流過。
冇想到,當時種下的種子,不僅發芽了還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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