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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基層乾部向上級哭窮、要政策、要資源時,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手段。
趙明軒心裡冷笑,臉上那和煦的春風卻絲毫未減。
他主動伸出手。
“你就是許天同誌吧?今日一見,果然是年輕有為啊。”
趙明軒的手溫暖而有力,語氣裡聽不出半點異樣。
“在省裡開會的時候,都聽到過你們紅楓鎮的改革事蹟,了不起!”
這話一出,跟在趙明軒身後的幾個市裡乾部,臉色都微微變了變。
省裡?
他們隻當這是一次普通的下鄉調研,冇想到背後還有這層關係。
看向許天的眼神,頓時多了幾分審視和鄭重。
錢正雄站在一旁,手心已經全是汗。
他這個在官場裡滾了幾十年的老油條,此刻竟有些心驚膽戰。
這兩個年輕人之間的第一次交鋒,處處是刀光劍影。
許天的手被握著,臉上笑容不變。
“趙主任,您過獎了。”
“我就是個剛參加工作的年輕人,瞎闖瞎撞,全靠錢鎮長和各位領導的指點,還有鄉親們的支援。”
他輕輕一掙,自然而然地把手抽了回來,順勢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外麵風大,您和各位領導快請進。”
“辦公室條件簡陋,大家多擔待。”
這一下,攻守之勢瞬間易位。
趙明軒本是想用一個熱情的握手,占據主動,用上級的身份壓許天一頭。
可許天這不著痕跡的一退一讓,既表現了謙遜,又把主場的身份拿了回來。
趙明軒笑道:“好,那就叨擾了。”
一行人走進那棟二層小樓。
所謂的辦公室,其實就是一間大通鋪改的,幾張破舊的桌子拚在一起。
牆上掛著的一塊小黑板,上麵用粉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字。
“供銷社10月份工資發放明細:王富貴,285.5元;李秀蘭,260元……”
“欠信用社第一期貸款利息:3542元(待還)”
“南坡嶺中草藥合作社分紅款:元(已到賬,待分發)”
……
趙明軒的目光在那塊黑板上停留了足足有十秒鐘。
這塊黑板,比任何聲淚俱下的報告都有衝擊力。
它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訴每一個進來的人:我們這裡,一分一毫都算得清清楚楚,我們窮,但是我們賬目乾淨。
“趙主任,您坐。”
許天搬過來一把靠背還算完整的椅子,用袖子使勁擦了擦。
“大家彆站著了,都坐,都坐。”
錢正雄也反應過來,連忙招呼著。
可辦公室裡哪有那麼多椅子,幾個市裡的乾部隻能尷尬地站著。
趙明軒像是冇看見這一切,坦然坐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四周。
“許副鎮長,我這次來,主要是想實地瞭解一下供銷社改革的具體情況。”
趙明軒開口了,直奔主題。
“市裡對基層的改革創新,一直是高度重視和支援的。”
“是是是,我們堅決擁護市裡的決定。”
錢正雄趕緊接話。
許天冇說話,隻是給趙明軒的茶杯裡續上熱水。
“我聽說,改革進行得不是很順利?”
趙明軒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
這是一個坑。
許天像是冇聽出這弦外之音,苦笑了一下。
“趙主任,不瞞您說,確實難。”
他把茶缸子放下,歎了口氣。
“最大的困難,不是資金,也不是市場,是人心。”
“哦?怎麼說?”趙明軒來了興趣。
“改革前,這幾十號職工,都是捧著鐵飯碗的。”
“現在,碗是泥的,隨時可能碎。”
“大家心裡慌啊。”許天指了指外麵院子裡那幾個探頭探腦的老工人。
“就說門口那幾位老師傅,在供銷社乾了一輩子,臨到老了,差點連退休金都發不出來。”
“現在好不容易每個月能拿兩百多塊錢,他們天天睡不著覺,就怕這是假的,是做夢。”
“他們不懂什麼叫發展大局,也不懂什麼叫gdp。”
“他們就知道,供銷社要是冇了,地要是冇了,他們就真冇活路了。”
他說著,站起身,對著外麵喊了一聲。
“老李,王叔,你們都進來,市裡的大領導來看大家了。”
那幾個老工人遲疑了一下,互相推搡著,最後被一個背微駝的老頭領著,走了進來。
他們搓著手,臉上滿是見到大官的緊張和敬畏。
“領導好……”
趙明軒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他站起身,主動跟為首的老李握了握手。
“老同誌,你們好啊。”
“我就是來聽聽大家的心裡話的。”
“供銷社改革後,大家的日子怎麼樣啊?”
老李嘴唇哆嗦著,看了一眼許天,又看了一眼錢正雄,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還是旁邊一個快人快語的王嬸忍不住了,帶著哭腔開了口。
“領導啊,您是不知道我們以前過的啥日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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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虧了許鎮長,是許鎮長帶著我們,把這個爛攤子盤活了。”
“我們這纔剛吃了兩個月的飽飯……”
“領導,我們求求您,可千萬彆把我們的地收走啊!這地要是冇了,我們這幾十口子人,就真冇飯吃了!”
王嬸說著說著,竟然“撲通”一聲,就要往下跪。
許天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扶住。
“王嬸,你這是乾什麼!”
“趙主任是來幫我們解決問題的,不是來收我們地的!”
辦公室裡,氣氛瞬間凝固。
跟來的幾個市乾部,臉上都有些掛不住了。
這叫什麼事?
錢正雄更是嚇得臉都白了,這可比劇本裡演的要猛多了。
唯有趙明軒,臉上的笑容自始至終都冇有變過。
他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像一個置身事外的觀眾。
直到王嬸的情緒稍微平複了一些,他才緩緩開口。
“老鄉,你放心。”
“市委市zhengfu,絕不會讓任何一個群眾冇飯吃。”
他轉向許天,目光裡帶著讚許。
“許天同誌,你很了不起。”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贏得老百姓如此深厚的信任,這比任何檔案上的成績都重要。”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而鄭重。
“我很感動,真的。但是……”
“企業要發展,光靠感情是不夠的。”
“一個健康的企業,必須要有規範的財務製度。”
“我們既要對職工負責,也要對國家的資產負責。”
“許副鎮長,為了更好地幫助你們,我想先看一看,供銷社改革以來的所有賬目。”
“特彆是資金流水和成本覈算部分。”
來了!
錢正雄心裡咯噔一下。
這纔是今天真正的主菜!
前麵所有的鋪墊,所有的表演,都被這一句話,打回了原形。
查賬!
這是最致命的一招。
任何改革,特彆是初期,賬目上都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的完美無瑕。
隻要想找,就一定能找出問題。
一旦被抓住一個把柄,那之前所有的為民請命,都會變成管理混亂的罪證。
到時候,他趙明軒再提收回地塊,就變得名正言順,理直氣壯。
錢正雄緊張地看向許天,手心裡全是冷汗。
他看見許天臉上的表情,第一次有了變化。
不再是那種溫和的笑容。
而是一種為難的表情。
“趙主任……”
許天的聲音有些乾澀。
“這……恐怕有點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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