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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委會在陳兆庭沉默下散會。
當天中午,許天冇吃午飯。
他坐在指揮部辦公室裡,親手校對了一份措辭極其嚴謹的舉報材料。
關於海東省設計院侯官港專案設計檔案涉嫌被篡改的舉報函。
函件分彆寄往省紀委和省建委紀檢組。
核心內容隻有一個:三組資料交叉驗證,指向同一個結論省建委備案的藍圖與原始設計人的記錄存在係統性偏差,且實際施工引數比備案版本更低。
核心請求:依法對相關設計檔案的真實性進行覈查。
當天下午三點。
方得誌推門進來,步子比平時快了半拍。
“許書記,設計院那邊鬆口了!”
方得誌通過側麵渠道得到訊息:副院長在接到省紀委紀檢監察室一通“瞭解情況”的電話後,當天下午就改了口風。
他通知院辦公室主任:關於侯官港專案的技術檔案調閱事宜,全力配合上級部門的工作需要。
冇有人下發正式檔案撤回此前不具備法定效力的認定那是省建委的函,副院長冇資格撤。
但設計院存檔的侯官港三座泊位原始藍圖影印件連同計算書,在當天下班前通過院辦公室的機要渠道寄到侯官港重整指揮部。
方得誌壓不住語氣裡的感慨:“省紀委一個電話,比十份公函管用。”
許天冇接這句話,隻說了一句。
“通知蘇總做好接收準備。”
次日上午,施工現場板房。
蘇明達拿到從省城寄來的藍圖後,第一時間召集先遣工程師展開比對。
嚴建木以技術顧問身份在場協助。
三卷藍圖鋪開,a1幅麵的圖紙覆蓋了整張長桌。
嚴建木架上老花鏡,手指一頁一頁地翻,“這不是塗改,是重新出了一版圖替換進去的。”
他轉身看著蘇明達。
“能做到這種程度,設計院內部必須有人配合,至少要過圖審科登記、檔案科歸檔兩道關。”
中午,指揮部辦公室。
許天收到蘇明達的比對報告後,撥通方得誌的電話,同時讓孫國良到場。
兩人前後腳趕到。
許天冇廢話,當場部署兩條線。
“第一條。”許天手指敲在桌麵上。
“設計院內部,誰有許可權動已歸檔的設計圖紙?正常流程需要經過圖審科、檔案科、分管副院長三道程式。三年前這次替換,經過了誰的手?每一道關口的經辦人是誰?”
他看向方得誌。
“通過省紀委的渠道協調設計院內部配合調查。宿書記那邊我來打招呼。”
方得誌奮筆疾書。
“第二條。”許天轉向孫國良。
“二號泊位施工時的監理單位是哪一家?監理日誌和旁站記錄裡有冇有關於基樁深度的檢測資料?如果監理方冇有發現樁長從38米縮水到最短24米要麼監理形同虛設,要麼監理被打了招呼。”
許天盯著孫國良。
“去查監理公司的底細。法人、股權結構、和侯官本土企業有冇有交叉。”
“明白!”
孫國良轉身出門。
方得誌跟著要走,又被許天叫住。
“還有一件事,趙小燕她們在城建局還翻到了什麼?”
方得誌從公文包裡抽出幾份紙頁泛黃的檢測報告。
“胡大勇從一個儲物間裡翻出來的。二號泊位施工期間的混凝土強度檢測報告,出具單位叫海東鑫達工程檢測有限公司。”
方得誌指著報告上的資料,嗓音發沉。
“許書記,你看這組數字。所有批次的檢測值和設計值之間的差值幾乎一模一樣。”
許天接過報告,眼睛一掃。
“正常的混凝土檢測,批次間一定有波動。”方得誌搖頭,“資料這麼整齊,隻有一種可能,不是檢測出來的,是填出來的。”
許天把報告放在一邊。
“鑫達檢測的工商資料查了冇有?”
“查了,馬上送過來。”
方得誌出門後不到半小時,孫國良先回來了。
孫國良手裡拿著一份證據彙總,快步走進辦公室。
“許書記,鎖定了。”
通過對儲蓄所老式監控畫麵的反覆放大比對,結合市委大院東門當晚的門禁刷卡記錄和進出時間視窗,三個嫌疑人中排除了兩個。
一人當晚體型不符,一人有確切的值班簽到記錄。
第三個人是市委辦公室副主任,漕宏遠。
“此人長期負責市委內部的文印、機要和通訊保障工作。”孫國良將完整的時間線拍在桌麵上。
“劉浩廣被帶走當晚二十點三十二分,漕宏遠從市委大院東門刷卡離開。淩晨三點十五分出現在電話亭附近區域,三點四十分返回。”
孫國良抬起頭。
“時間視窗與汪國棟接到匿名電話完全吻合。”
許天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此人直接對誰彙報工作?”
孫國良的聲音低了下去。
“市委辦主任,市委辦主任直接對陸兆庭負責。”
許天靠向椅背。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對漕宏遠實施全麵監控,通訊記錄、日常行蹤、資金往來,不驚動任何人。”
“他是一根線頭,拽出來的時候要連著一串。現在拽,隻拽出他一個。”
許天看著孫國良。
“再等等。”
孫國良領命,無聲退出。
……
傍晚六點,蘇明達的電話打了過來。
“許書記,一號和三號泊位以嚴總工確認未被篡改的部分為基準,結合我們自主補勘資料,安全評估報告明天下午可以出。”
蘇明達頓了頓。
“如果評估通過,先遣施工隊後天正式進場。”
許天點頭:“二號泊位呢?”
“造假最嚴重,需要更詳細的補勘和結構檢算,評估週期適當延長,但加固方案可以同步出。”
“加固成本的追償問題我來處理。”許天的聲音冷厲。
“誰造的假,誰買單。”
蘇明達沉默了兩秒。
“許書記,跟你合作這段時間,我見過不少地方官員,能把事情做到這份上的,你是頭一個。”
許天冇有接話,隻說了句蘇總辛苦了,掛了電話。
……
深夜十一點。
指揮部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許天正在翻看方得誌送來的海東鑫達工程檢測有限公司工商註冊資料。
手機響了。
李誌向,省人民醫院。
“許書記,陳立偉今晚要了第三次紙筆。”
許天放下手裡的資料。
“這次不一樣。”李誌向小聲說道。
“他冇有再列名單,他寫了三頁紙。”
李誌向停了一拍。
“抬頭寫的是許天同誌親啟。”
許天沉默。
“照片已經傳真發過去了。”
許天走到傳真機旁。
出紙槽裡吐出三頁紙。
前兩段是陳立偉對自己所犯罪行的粗略交代和前兩輪名單內容有重疊。
許天快速掃過。
第三段,許天的手指停住了。
陳立偉寫了一個名字。
海東省建委原副主任、現任福海市市長蒯文虹。
圍繞這個名字,陳立偉寫了一段極其具體的內容:三年前侯官港二號泊位工程設計變更的審批,是蒯文虹以省建委處室負責人的身份簽字放行的。設計變更的核心內容將基樁深度從38米改為28米。
設計變更背後的利益鏈條縮短樁長節省的施工成本差額,通過虛假工程量簽證的方式,經由兩家殼公司迴流到了特定個人賬戶。
信的最後一句話:“38米改28米,省下來的錢去了哪裡,蒯文虹知道,我也知道。許書記要是有興趣,我可以把那兩家殼公司的名字也寫下來。”
許天看完三頁紙,冇有做任何決定,拿起桌上那份工商註冊資料,重新翻到股權結構頁。
用紅筆,圈了一個名字。
第二大股東。
許天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啟另一份檔案,方得誌提供的侯官港工程監理單位的法人資訊。
兩份檔案裡。
同一個自然人的名字。
許天靠向椅背,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檢測公司、監理單位、設計變更審批,一條鏈子上拴著三把鎖,鑰匙全在一個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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