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軍警備區招待所,三樓指揮室。
衛國平將靜湖山莊搜出的代購單以據、李誌向的筆跡比對報告、及劉立民的自首口供,三份材料裝進一個公文袋,親手封口。
“白慶安。”衛國平念出這個名字,咬牙切齒,“堂堂省委秘書長,章文韜的大管家,每年用古玩字畫收受賄賂,連發票都不打就整箱往家裡搬!”
許天站在桌前,麵色沉靜。
“衛書記,白慶安的筆跡比對結果雖然高度吻合,但殘缺單據不足以形成法律鐵證。要徹底鎖死他,還得從孟凡舟和靜湖山莊的庫存清單裡找閉環。”
“但這份材料足夠讓章文韜做一個選擇了。”
衛國平抬起頭,明白許天心中已有答案,開口詢問道:“你想如何?”
許天見狀,繼續說道:“省委秘書長涉嫌受賄的線索都被我們摸到了,章文韜不可能不慌。現在擺在他麵前隻有兩條路要麼繼續護短,等我們把白慶安的證據鏈徹底補全,火燒到他自己臉。要麼主動放權,讓調查組全麵接管侯官的政治生態督導,用配合的姿態換取喘息時間。”
許天頓了頓。
“以章文韜的政治嗅覺,他會選第二條。”
事實證明,許天冇猜錯。
第二天下午四點,宿國強的電話打了過來。
“許天同誌,省委剛纔碰過了頭。”宿國強的聲音依舊正式,“章書記同意中央聯合調查組前線辦,對侯官市進行全麵政治生態督導。”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侯官市人事調整、政策糾偏、經濟秩序恢複,前線辦一併監督。”
許天握著手機,章文韜如他所想以退為進。
把侯官的爛攤子甩給調查組,萬一收拾不好,反過來就是許天的鍋。
這招夠毒,可許天等的就是這個。
“請宿書記轉告章書記。”許天開口,“調查組一定不辜負省委的信任。”
掛完電話,許天轉身,隻對李誌向說了一句話。
“走,去市zhengfu。”
二十分鐘後。
侯官市zhengfu三樓,代市長辦公室。
代市長姓周,叫周言,原常務副市長趙平雲和市長被押走後,他從副市長的位子上被臨時推上來頂缸。
五十出頭的人,頭髮花白了一半,眼袋深得能盛水,明顯一宿冇閤眼。
許天推門進來的時候,周言正對著桌上一堆檔案發呆。
看到許天和李誌向身後跟著的兩名中紀委工作人員,周言“噌”地一下站了起來,椅子差點倒了。
“許、許書記!”
許天冇客套。
他徑直走到辦公桌前,將一份檔案拍在桌麵上。
“啪!”
“遠洋貿易集團與侯官市zhengfu簽訂的《海產品獨家收購經營協議》。”
許天手指點在檔案封麵上,聲音冷厲。
“2001年簽訂,有效期十年。憑這份協議,遠洋集團壟斷了侯官全市沿海漁民所有海產品的獨家收購權,壓價幅度高達市場價的百分之四十!漁民辛辛苦苦出海打魚,連成本都收不回來!”
周言額頭上的汗珠滾了下來。
許天又從公文包裡抽出第二份檔案,“啪”地疊在上麵。
“這是遠洋集團涉嫌zousi國家戰略禁運物資的經濟犯罪立案文書!中紀委蓋章,海關總署蓋章!”
許天直視周言的眼睛。
“遠洋集團已被立案查處,陳超在押!市zhengfu與一家涉嫌特大zousi的犯罪企業簽訂獨家壟斷協議,還讓不讓老百姓活了?!”
周言兩條腿在桌子底下直打哆嗦。
“今天之內!市zhengfu下紅頭檔案,廢除這份壟斷協議!開放福南碼頭所有水產交易渠道!即日生效!”
周言嘴唇哆嗦了兩下,擠出一句:“許書記,這個、這個是不是得走常委會的程式……”
“常委會?”許天冷笑一聲,“你那個常委會的班子,一半都在警備區招待所住著呢!省委已經明確授權調查組進行政治生態督導。”
“周市長,中央給你這個機會代理市長,是讓你給侯官的老百姓辦事的,不是讓你在這張椅子上磨屁股的,你今天簽不簽?”
周言把目光投向李誌向後背冷汗已經把襯衣徹底浸透。
他太清楚了許天這是拿著尚方寶劍頂著他的腦門,逼著市zhengfu跟遠洋集團做切割。
不簽,明天就輪到他去招待所住。
“我簽!”
周言一把抓過筆,手抖得字都歪了,但簽章蓋得又快又用力。
紅頭檔案一小時後就發了出去。
許天出了市zhengfu大門,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撥出去。
“老方!協調冷鏈運輸車隊,漁民積壓的海鮮等不了,今天必須出貨!”
“國良!派緝私特警武裝巡邏福南碼頭,防止遠洋殘餘勢力的馬仔搞破壞!任何人敢在碼頭鬨事,當場拿下!”
“小趙!你親自跟車,第一批貨南下,打通水產交易的臨時綠色通道!”
三道命令,乾脆利落。
當天傍晚,福南碼頭。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積壓了數十天的海鮮,被一箱一箱地從冷庫裡搬出來,裝上冷鏈車。
碼頭上站滿了漁民。
他們中間很多人鬍子拉碴,眼窩深陷,這段日子被逼得差點揭不開鍋。
當第一輛冷鏈車發動引擎,緩緩駛出碼頭大門的時候,一個花白頭髮的老漁民蹲在路邊,突然捂住了臉。
他冇哭出聲,肩膀一抽一抽的。
趙偉民坐在跟車的吉普副駕上,透過後視鏡看到了這一幕,死死咬住了後槽牙。
次日上午九點。
侯官市委大禮堂,全市乾部警示教育大會。
大禮堂內坐了百餘號人,各局委一把手、各區縣主要領導,黑壓壓一片。
主席台上,衛國平坐在正中,許天坐在他右手邊。
輪到許天做訓勉講話時,他站起身,走到話筒前麵。
“陳立偉在侯官當書記時,侯官市委的核心班子,有一半以上的人在他手裡成了zousi集團的幫凶。一個抗洪一等功臣被逼得在市中心澆汽油點火**,你們的市委書記居然還想用極端分子尋釁滋事給他定性蓋棺!”
“這任職期間,他最喜歡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什麼?大局!”
“以大局之名壓老百姓的魚價,以大局之名讓黑惡勢力橫行霸道,以大局之名包庇zousi,以大局之名放任一個抗洪功臣被活活逼死!”
許天目光一一掃過台下每一張臉。
“這種大局,是吃人的大局!”
“這就是陳立偉嘴裡的大局?!這就是你們天天掛在嘴邊的穩定壓倒一切?!”
幾個前排的局長低下頭,脖子縮排了肩膀裡,這些形態全被許天看進眼裡,她猛拍桌子,聲震全場,聲音洪亮。
“從今天起,侯官不需要這種偽大局!我來告訴你們什麼是大局!”
台下有幾個原本靠著椅背的乾部,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
許天頓了頓,字字清晰。
“老百姓能吃飽飯是大局!漁民出海不用給黑惡勢力交保護費是大局!老人被推土機砸死了有地方喊冤是大局!人民群眾的死活,纔是天底下最大的大局!”
“在座誰要是還想學陳立偉那一套,我許天的審訊室二十四小時不關門!”
這句話砸下來,百餘名乾部,冇人敢抬頭和許天對視。
幾個暗中參與過遠洋利益分配但尚未被點名的殘餘官員,心裡反而悄悄鬆了半口氣。
許天在立規矩了,冇有搞清洗,說明隻要老老實實配合,或許還有退路。
但也有幾個親省委派的傢夥,心裡暗暗冷笑。
調查組動靜搞得再大有什麼用?
基層治理纔是真本事。
漁民的海鮮賣不賣得出去、碼頭秩序能不能穩住、後續的經濟窟窿怎麼填,這些纔是真問題。
等許天搞砸了,章書記那邊自然有話說。
大會進行到一半。
市府辦主任從側門溜了進來,滿頭大汗,彎著腰小跑到許天身後,聲音使勁壓也壓不住。
“許書記……福南碼頭聚集了大量群眾,場麵快控製不住了!”
台下那幾個殘餘官員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來了!出事了!
搞不好是漁民鬨事,調查組要是引發群體**件,章書記那邊就有了翻盤的籌碼!
許天看了市府辦主任一眼:“什麼情況?”
“具體不太清楚,巡邏特警報告說人越聚越多,至少三四千人,說是要放鞭炮……”
鞭炮?許天愣了一秒,隨即起身走出大禮堂。
衛國平緊隨其後,李誌向、方得誌、孫國良魚貫跟出。
台下一百多號乾部麵麵相覷,隨即呼啦啦地全跟了出來。
市委大樓門口的台階上。
許天剛走出來,就停住了腳步。
遠處,福南碼頭的方向,一陣排山倒海的鞭炮聲滾滾傳來!
“劈裡啪啦!!”
“轟劈啪劈啪!!”
那聲勢一浪蓋過一浪,有人把整條港口主乾道都鋪滿了鞭炮!
方得誌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十秒鐘,掛掉電話時,這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眼眶通紅。
“許書記!”方得誌聲音發啞,“碼頭那邊的訊息昨天南下的第一批海鮮全部售罄!冇有了遠洋集團的壟斷壓價,漁民賣出了陳立偉時期的最高價!”
“沿海三個村的漁民聽到訊息,連夜買空了侯官市所有煙花爆竹店的庫存!從碼頭到市區主乾道,整整鋪了十裡鞭炮!”
許天站在台階上,冇有說話。
海風裹挾著硝煙味,從碼頭的方向一路飄過來,飄進市委大院。
那股子嗆人的火藥味,比任何紅頭檔案都沉。
身後,那幾個等著看笑話的殘餘官員,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雙腿開始不受控製地打軟。
他們終於明白了一個事實。
許天不僅能掀桌,他還能重新擺桌,而且擺得比任何人都穩。
市局巡警大隊長也趕了過來,看到一眾領導聚在台階上,抹了把臉上的汗,苦笑著彙報。
“許書記,漁民說這鞭炮是給調查組放的賀青天炮,我們實在冇法按違規燃放去抓人……”
許天冇看他。
他偏過頭,看向身旁那幾個腿軟的官員。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
“各位,聽懂了嗎?”
冇有一個人敢吭聲。
鞭炮聲還在響。
從碼頭一路延綿到市區,十裡紅紙碎屑鋪滿了主乾道,像是給這座陰暗了太久的海濱城市,鋪上了一條遲來的紅毯。
大禮堂側麵的停車場角落裡,扛著攝像機的央視記者,將鏡頭悄悄對準了台階上那個背脊筆直的身影,和他身後那群麵如土色的官員。
快門無聲按下。
簡報標題他都想好了。
《海東省侯官市十裡鞭炮賀青天紀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