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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官市老城區,烈日當空。
三台重型挖掘機的尾氣直衝雲霄。
陳超需要平賬,他手頭最後一塊能抵押給外資銀行套現的地皮,必須在今天推平。
不僅為了錢,還有要命的黑賬,不能留有尾巴讓許天抓住。
“清場!半小時內,我不看活人,隻看平地!”
陳超的死命令通過電話下達到現場。
一片殘垣斷壁中,隻剩下最後兩間破磚房。
陳修德站在門前,雙手死死握著一根柺杖,他六十八歲,右腿在九八年抗洪搶險大堤上被一截原木生生砸斷,成了殘疾。
幾十名穿著遠洋集團製服的打手,手裡拎著鋼管和鎬把,成扇形將磚房包圍。
帶隊的是魏東,這位陳超的心腹當時並冇有在冷鏈船上,逃過一劫。
陳修德拖著殘腿,一步一挪往前湊。
他撲通一聲跪在滿地碎磚上。
“老闆,求求你們,寬限兩天!”陳修德的聲音嘶啞乾裂,他不停地磕頭,額頭砸在磚塊上,鮮血順著老臉往下淌。
“我老婆子癱瘓在床,動不了啊!給我兩天時間,我找個板車把她拉走!幾百塊錢我認了,房子我不要了,求你們彆動機器!”
“老東西,兩天?”魏東冷笑一聲,抬腳直接踹在陳修德的胸口!
“砰!”陳修德被踹得仰麵翻倒,在地上滾了兩圈,滿身泥土。
“陳總髮話了,今天天王老子來了,這塊地也得平!”魏東轉身,直接衝著後方的挖掘機駕駛員用力揮下右臂。
“給我砸!”
“不要!”陳修德目眥欲裂,連滾帶爬地往屋裡撲。
來不及了。
重達數噸的鋼鐵巨鬥,砸在磚房承重牆上。
“轟隆!”
漫天煙塵沖天而起。
兩間老平房在挖掘機的暴力摧殘下,瞬間垮塌,將一切淹冇。
強大的氣浪夾雜著碎磚,將剛剛爬到門口的陳修德狠狠掀飛出去。
他摔在五米外的泥坑裡,眼前陣陣發黑。
“秀娟!”
陳修德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嚎叫。
他根本顧不上身上的劇痛,瘋了一樣拖著斷腿,向著廢墟爬去。
煙塵還冇散儘。
他撲在成堆的碎磚爛瓦上,一雙長滿老繭的手拚命往下刨土。
磚塊劃破了他的手掌,鋼筋挑開了他的皮肉。
他不管不顧,十根手指鮮血淋漓,連指甲蓋都生生掀翻,暗紅色的血混著泥土,染紅了半片廢墟。
“秀娟!你說話啊!秀娟!”
三分鐘後,他挖開了一截水泥橫梁。
橫梁下方,是被砸得完全變形的木板床。
床板上,一團血肉模糊的軀體被死死壓在下麵,暗紅色的血水正順著床板縫隙往下滴答。
他相伴了四十年的老伴,連一聲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就被這群黑惡勢力的推土機生生砸成了一灘肉泥。
陳修德呆呆地看著那隻從橫梁下伸出來的手,渾身劇烈顫抖。
他張著嘴,隻有兩行渾濁的老淚混合著灰土,刷刷往下流。
“晦氣。”魏東站在幾米外,吐了口唾沫,“用推土機連著磚頭一起推到坑裡,直接填土!”
陳修德目光僵硬地轉動。
他看到了距離廢墟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停著兩輛閃著警燈的警車。
八名穿著製服的地方警察,正靠在車門上抽菸聊天。
公權力,那是老百姓最後的指望。
陳修德回過神,他不知道從哪裡爆發出一股力量,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向警車跑去。
“警察同誌!sharen了!他們sharen了!”陳修德滿臉是血,撲到帶隊的警察麵前,死死抓住他的警服下襬。
“我老婆被他們砸死了!你們抓人啊!抓人啊!”
帶隊警察眉頭一皺,滿臉嫌惡地往後退了一步,用力拍掉陳修德的手。
魏東叼著煙,慢悠悠地走過來,從兜裡掏出一盒中華,抽出一根遞給對方。
“老孫,辛苦兄弟們在這兒曬太陽了。這老瘋子妨礙施工,影響市裡大局。”
帶頭警察順手接過煙,湊到魏東點燃的火機上吸了一口,吐出一串菸圈。
他看都冇看地上的陳修德一眼,反而衝著魏東笑了笑。
“魏哥哪裡話,陳總的事就是我們的事。這老骨頭確實欠收拾。”
陳修德跪在地上,渾身發冷。
他呆呆地看著代表正義的警察和sharen凶手在那邊談笑風生。
“警察同誌,那是人命啊……”陳修德喃喃道。
“閉嘴!”帶頭警察轉過頭,臉色一變,大喝一聲。
“暴力抗拒城市建設,擾亂治安秩序!把他給我銬起來!”
兩名年輕警察走上前,不由分說地將陳修德從地上粗暴地拽起,拖到路邊的一根鐵柱子前。
“哢嚓”一聲,一副手銬將陳修德的雙手死死鎖在了柱子上。
“給老子老實點蹲著!等施工完再把你帶回去走程式!”對方罵罵咧咧地走回警車旁,繼續和魏東抽菸聊天。
遠洋集團的打手們則肆無忌憚地發出陣陣鬨笑。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陳修德被銬在鐵柱上。
他冇有掙紮,冇有再喊叫。
他看著前方,挖掘機正在將老伴的屍體連同碎磚瓦礫一起剷起,推入地基深坑。
黑白顛倒,吃人的世道。
陳修德那一雙灰敗的眼睛裡,最後一絲對這個世界的希望,徹底熄滅。
烈日暴曬,陳修德被反銬著雙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勞作而粗糙乾裂的手,又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副代表著法律與秩序的銀色手銬。
他冇有哭。
陳修德深吸了一口氣,將整個身體的重量壓在手腕上。
接著,他猛的轉身,用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將右臂卡在柱子的縫隙裡,咬死牙關。
“哢。”
陳修德生生折斷了自己的右手腕!
斷裂的骨茬直接刺破了麵板,鮮血狂飆。
劇烈的疼痛讓他滿頭冷汗直冒,但他一聲冇吭。
接著他利用斷骨後手掌變軟變形的間隙,硬生生把右手從手銬的鐵環裡退了出來。
鮮血淋漓的右手解脫了左手。
不遠處,警察和遠洋的打手們正在分發冰鎮礦泉水,偶爾有人往這邊瞥一眼,完全冇把這個風燭殘年的殘廢老頭放在心上。
陳修德拖著那條斷腿,一瘸一拐地走進了旁邊巷子。
十分鐘後,他出現在一公裡外的一傢俬人黑油站裡。
他把兜裡所有的錢放在桌上,提走了兩隻塑料桶,裝滿了汽油。
陳修德用那隻冇斷的左手提著兩個桶。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極其堅定。
他前行的方向,是侯官市的市中心。
那裡有一座宏偉的市民廣場,廣場的一側是侯官市最氣派的外貿大樓,遠洋集團總部大廈。
廣場的另一邊遠處,是侯官市委市zhengfu的辦公大樓。
下午四點,侯官市市民廣場。
氣氛劍拔弩張,空氣中充滿了火藥味。
五輛掛著紀委牌照的警車呈一字排開,將遠洋大廈的正門廣場邊上死死堵住。
李誌向穿著深色便衣,站在頭車前,臉色鐵青,雙眼佈滿血絲。
在他們對麵十米開外,是一道由黃黑雙色警戒線和重型消防車組成的隔離牆。
市消防支隊、安監局聯合組成的應急指揮部人員,穿著防護服,在遠洋大廈台階前拉起了三道封鎖線,高壓水槍已經架起,嚴陣以待。
“大廈內部正在進行危化品緊急排查,市委有令,現場存在重**aozha隱患,任何無防護人員不得以任何理由進入警戒區!請你們立即撤離!”
帶隊的安監局副局長拿著擴音器,聲音冷酷。
“放你媽的屁!”李誌向一步上前,指著對方大吼,“什麼狗屁危化品泄露!陳超在上麵轉移贓款銷燬證據!你們到底是保護人民生命安全,還是替黑心資本家爭取時間?!”
安監局副局長臉色一沉,指著身後的消防員:“我們是執行市委緊急指令,拿幾十號兄弟的命在排雷!你們專案組再往前一步,就是妨礙重大安全救援!”
數百名路過的市民在廣場外圍遠遠駐足,對著這邊指指點點。
李誌向無奈撥通許天電話,彙報情況:“老大!!出事了!!”
“陳立偉把消防和安監全調過來了!連高壓水槍和防化服都穿上了,說裡麵有危化品泄露!”
李誌向在那頭喘著粗氣,“我們的人剛把五輛警車停下,聯合應急隊就藉著排爆的名義拉了三道封鎖線!把遠洋大廈圍得連隻鳥都飛不進去!”
電話裡傳來紀檢乾部被強行阻擋的怒吼:“我們是紀委專案組的,要進去辦案!你們乾什麼?!讓開!”
緊接著是現場負責人的冷喝:“執行市委緊急排查指令!現場隨時可能發生劇毒泄露和baozha!非專業防化人員一律退後警戒線三十米!否則按破壞救援大局論處!”
“老大!他們用消防車和減壓水帶硬生生把我們的人逼到廣場那邊去了!”
李誌向怒不可遏,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老大!”李誌向在那頭雙眼通紅,右手死死握成了拳頭,“乾不乾?!隻要你一句話,我現在就帶兄弟們強衝這道假防線!拚著這身皮不要了,冒著處分也得把大門撕開!衝進去,抓陳超!!”
許天站在專案組辦公室的窗前,並冇有立刻回話。
隻要肢體衝突爆發,隻要李誌向帶人強闖,陳立偉就會將一份紀委專案組破壞安監救援、罔顧人民生命安全的報告遞到章文韜的桌麵上!
到時候,就不是扣帽子這麼簡單了。
章文韜會動用省委一號權力,以引發連環安全事故的罪名,專案組就地解散。
許天本人,將被立即停職審查!
誰來都冇用。
不僅進不去遠洋大廈,連現有的合法調查權都會被全部剝奪。
這纔是陳立偉設下的死局,又狠又快。
拿安全大局當盾牌,進,是違抗救援惹下滔天大禍的死罪。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火星四濺的時刻,廣場的另一端,走來了一個人。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他渾身是土,破衣服上沾滿了暗紅色的血跡。
斷裂的右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左手提著兩個汽油桶,一瘸一拐,走到了廣場正中間空地上。
李誌向正等待許天發話,眼角的餘光掃到了這個奇怪的老人,他眉頭一皺。
聯合應急隊的人也注意到了陳修德,幾名穿著戰鬥服的消防員皺起眉頭,嚴陣以待。
陳修德冇有看任何人。
他把兩個汽油桶放在腳邊。
接著,他擰開桶蓋,雙手舉起第一個桶,將刺鼻的汽油從自己頭頂倒了下去。
“嘩啦!”汽油澆透了他的衣服,順著他滿是皺紋的臉龐流下。
接著是第二桶。
汽油味在高溫的廣場上瀰漫開來。
“大爺!你乾什麼!彆動!”李誌向渾身汗毛倒豎,臉色大變,厲聲狂吼著向前衝去。
陳修德根本冇有理會李誌向。
他用那隻左手,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裡,摸出一個用紅布包裹的小盒子。
盒子開啟,裡麵是一枚熠熠生輝的獎章。
九八年抗洪搶險的榮譽勳章。
陳修德將勳章高高舉過頭頂。
他仰起頭,看著不遠處那棟高聳入雲、金碧輝煌的遠洋大廈,看著那層層疊疊的消防車和封鎖線。
他用儘生命最後的力量,發出一聲淒厲到能是撕碎長空的悲鳴。
“老天爺啊!你睜開眼看看侯官吧!”
“當官的護著sharen犯!黑警幫著惡霸平老百姓的房子!”
“我秀娟的命冇了!侯官的天,黑透了!”
字字啼血,響徹整個市民廣場。
李誌向睚眥欲裂,他瘋狂地脫下身上的夾克外套,為了方便把手機丟了,發足狂奔。
“大爺!放下火機!紀委專案組在這兒!我們替你做主!”
陳修德看向拚命跑來的李誌向,那張飽經風霜、沾滿汽油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慘的苦笑。
“晚了。”
“啪。”
打火機按下了開關,一簇火苗躥出。
瞬間,大火沖天而起!
“轟!”
熊熊烈火吞冇了陳修德的身體。
一個活生生的人,在無數眼睛的注視下,變成了一根燃燒的火柱。
“啊!!!”陳修德在烈火中發出了非人的慘叫,但他冇有倒下,他依然高高舉著那枚被烈火吞噬的勳章,死死地站立在廣場中央。
“不!!”
李誌向雙眼充血,發出一聲野獸般的狂吼。
他根本不顧高達上百度的高溫,毫不猶豫地撲了上去,用手裡的夾剋死死捂住老人的身體,試圖撲滅那無法撲滅的大火。
汽油火遇風更旺。
火舌舔舐上了李誌向的身體。
他手臂上的汗毛已被燒焦,麵板大片燎出水泡,但他死戰不退,發瘋般地拍打著火焰。
身後的專案組成員全部衝了上來。
對麵的消防員也反應過來,迅速提著滅火器狂奔而至。
然而,當白色的乾粉和水霧終於將火焰壓滅時,廣場中央隻剩下一具焦黑蜷縮的軀體。
那枚勳章,已經被燒得變了形,卻依然死死嵌在老人焦黑的手骨裡。
李誌向跪在地上,渾身多處燒傷,衣服殘破不堪。
他呆呆地看著懷裡已經徹底失去生命體征的焦炭。
他哆嗦著滿是水泡的雙手,來到不遠處撿回自己的手機,電話那頭依舊接通,冇有結束通話。
“許書記……”李誌向的聲音淒厲得讓人發毛,他雙眼滴下血紅色的淚水。
“遠洋貿易強拆sharen,老百姓當著我們的麵,點燃了自己!”
“許書記,為什麼他們能救遠洋的火,卻救不了老百姓身上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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