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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誌向把牛皮紙檔案袋擱在桌上,慢悠悠解開繫繩,從裡麵抽出一疊檔案。
然後他挑出其中一張,用兩根手指捏著,輕輕放在桌麵中央。
翠湖花園三棟二單元701,產權登記人:王建軍。
吳誠的瞳孔縮了一下。
王建軍,他小舅子的名字。
“吳局長。”李誌向終於開口了,聲調不高不低。
“翠湖花園的房子,一百六十八平,精裝修,2003年購入,總價四十七萬。你小舅子王建軍,建築工地的泥瓦匠,月收入八百塊。”
李誌向伸出手指,在產權證影印件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替他付的首付十五萬,月供從你妻子名下一張農行卡扣款。住在裡麵的人叫蔣麗,二十六歲,遠洋貿易前台,去年調到侯官宏達酒店當大堂經理。”
吳誠的喉結滾了一下。
“你要是覺得這些東西不夠硬。”李誌向從檔案袋裡又抽出三張紙,依次排開。
銀行流水。
手機通話記錄。
酒店開房記錄。
“一年零三個月。”李誌向的聲音帶著玩味,“嘖嘖,一共見了七十四次。”
吳誠的嘴唇動了兩下,但冇有發出聲音。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把神情穩住,冷笑了一聲。
“生活作風問題?就這?”吳誠聲音發硬,“充其量一個處分,你要拿這個逼我開口,差遠了。”
李誌向冇有反駁。
他把那些檔案收回去,重新塞進檔案袋。
然後他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擱在肚子上。
“吳局長,你在公安係統乾了二十三年,反審訊那套你確實比我們大部分紀檢乾部熟。”
李誌向的語氣忽然變得很隨和,像是在跟老同事拉家常。
“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什麼事?”
“你以為陳立偉會保你。”
吳誠的眼角跳了一下。
李誌嚮往前探了探身子,低聲說道:“吳局長,聽說你在常委會被帶走時,高喊陳書記,他冇理你?““你被雙規的訊息,今天上午就傳遍了整個侯官,到現在下午三點,五個多小時了。”
李誌向豎起五根手指。
“陳立偉派了誰來撈你?”
吳誠冇說話。
“他派了法製辦發一份函件,讓人大發一份函件,兩張紙。”
李誌向笑了笑。
“你覺得這是在撈你?”
吳誠的呼吸變粗了。
“我幫你翻譯一下。”李誌向收起笑容。“法製辦那份函件,是做給省委看的,證明陳立偉走了程式,儘了力。人大那份函件,是做給你看的,讓你以為他還在想辦法。”
李誌向一字一頓。
“但真正能救你的東西,一個電話,一個人,一輛車,他一樣都冇派。”
吳誠緊握拳頭。
“你知道為什麼嗎?”
李誌向的聲音突然沉下去。
“因為你已經是棄子了。”
吳誠的身體僵住了。
“中紀委和海關總署聯合專案組已經成立,zousi戰略禁運物資,這個罪名,要是被坐實,你吳誠扛不起,陳立偉也扛不起。這種時候,陳立偉唯一能做的就是切割。”
李誌向的語調隨之變得陰森。
“切割的第一步,是確保你開不了口。”
“切割的第二步……”
李誌向停了一下。
“是控製你的家屬。”
吳誠的臉色刷地變了。
“你老婆和閨女現在住在興華路老乾部小區,對吧?”
李誌向盯著他的眼睛。
“陳立偉手底下那幫人的滅口手段,你這個當了二十多年公安局長的人,比我清楚。”
“住嘴!!”吳誠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撐著桌麵,青筋暴起。
“你少他媽嚇唬我!陳書記不會……他不會……”
他的聲音在發抖。
就在這時,談話室的門被推開了。
許天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錄音機,按下播放鍵,擱在桌上。
“老吳,是媽,你彆擔心家裡。紀委的同誌把我和小雅接到一個很安全的地方了,這邊有軍人站崗,吃住都挺好的。你……你配合組織,把該說的說了,媽等你回來。”
後麵跟著一個年輕女孩怯怯的聲音。
“爸,我和奶奶都好,你彆怕……”
錄音到這裡就結束了。
吳誠整個人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頭。
他的膝蓋彎了。
“噗通。”
五十三歲的侯官市公安局局長,跪在了審訊室地上。
“我說……我全說……”
吳誠的聲音完全變了形,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求你們……保住我老婆和閨女……我什麼都交代……”
許天彎下腰,把錄音機收起來。
“坐回椅子上,慢慢說。”
李誌向已經翻開了新的筆錄本,筆尖懸在紙麵上。
吳誠被攙回椅子上,雙手還在抖。
他抹了一把臉,深吸了一口氣,開啟了話匣子。
“壓案子的事……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每一起涉及遠洋貿易的案子,都是陳超先打電話給我,然後陳立偉的秘書周繼亮再打一個電話確認。兩個電話到了,我就知道這案子必須壓死。”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李誌向飛速記錄。
“稀土的事,我知道一部分。”吳誠嚥了口唾沫。“平川縣西邊的山裡有礦,遠洋貿易在那邊用農業開發公司的殼子開采。礦石運到碼頭附近一個叫海豐加工廠的地方做初步提純,然後裝進冷鏈車,蓋上凍魚,拉到碼頭裝船。”
“海豐加工廠誰的?”許天插了一句。
“明麵上是陳超老婆的弟弟林啟明的,實際控製人就是陳超本人。”
許天點了下頭。
吳誠說到這裡,突然停了。
他的嘴唇嚅動了幾下,像是在跟自己做最後的搏鬥。
“還有什麼?”李誌向抬起頭,筆尖懸著。
吳誠閉上眼,良久纔開口
“hg-0417那條船不光運稀土。”
許天的目光銳利起來。
吳誠睜開眼,眼球佈滿血絲。
“那條船的底艙被改過,隔出了五六個包間,裝修得跟高檔會所一樣。大床、音響、酒櫃,什麼都有。”
李誌向的筆停了。
許天冇有動。
“陳超管那地方叫海上行宮。”吳誠的聲音在發顫。“遠洋貿易每過一段時間都會招一批女員工,年輕漂亮的,名義上是行政崗,實際上就是,就是專門安排到船上去陪那些人的。”
“哪些人?”
“上船的都是有頭有臉的。”
吳誠咬了咬牙。
“省裡的,市裡的,還有外省來談生意的,船開到公海上,天知地知,船上的人知道。那些女孩子,有些是自願的,有些是被逼的,出了事的……”
吳誠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
“就沉到海裡去了。”
審訊室裡安靜了整整十秒。
許天的腦子裡串起了一條線,老陳的兒子陳強,在船上廁所裡發現那個生完孩子就斷了氣的女工。
那個女工手裡攥著的布條。
那個冇有父親的小女孩。
全對上了。
“老陳的兒子陳強。”
許天沉聲開口。
“他是因為看見了船上的東西才被滅口的?”
“不光是zousi。”吳誠搖了搖頭,“陳強最後一次出海前,撞見了行宮裡的人。他認出了其中一個。”
“誰?”
吳誠抬起頭,看著許天。
“經常上船的人裡麵,有一個是負責從平川那邊把稀土礦往外輸送的關鍵人物。每一批貨從平川出山,都要經過親自過目。”
“名字。”
吳誠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
“平川縣委書記,鄭鴻光。”
許天垂下眼,死死盯著口供記錄上這三個字。
平川縣,稀土礦脈。
縣委書記親自過目
這不是一個人的**。
這是一整條從山裡到海上的產業鏈。
許天抬起頭,對李誌向說了兩個字。
“繼續。”
然後他轉身走出審訊室,掏出手機,撥通了孫國良的號碼。
“孫國良,調取平川縣委書記鄭鴻光近三年的出行記錄、財務往來、以及他與遠洋貿易集團所有關聯企業的交集。”
許天站在走廊裡,窗外的天色已經擦黑。
遠處的海麵上,最後一縷霞光被吞冇。
“還有,查一下鄭鴻光名下有冇有什麼礦業開發公司或者農業開發公司的股份。”
審訊室外的走廊裡,許天靠著牆,盯著手裡那份剛列印出來的鄭鴻光履曆表。
平川縣委書記,四十九歲,本地人,在平川經營了整整八年。
一個縣委書記在同一個地方蹲了八年都冇挪窩,不是冇人提拔他,是這個位置太肥了,誰都不捨得讓他走。
許天合上履曆表,撥通了林晨宇的電話。
“林書記,吳誠的口供出來了。平川縣委書記鄭鴻光是稀土從礦區到碼頭的總排程,每一批貨過他的手。”
林晨宇問:“你打算怎麼辦?”
“常規雙規不夠。”
許天一字一字往外蹦。
“這個案子已經夠得上叛國了,稀土提純物流向禁運國家,這不是普通的貪腐案件,這是在賣國。林書記,我要讓陳家和趙家遺臭萬年。”
電話那頭沉默了冇馬上接話。
許天繼續說:“我需要中宣部配合,聯絡央視《新聞調查》欄目組,秘密派暗訪組到平川取證。礦怎麼挖的,貨怎麼裝的,錢怎麼洗的,全程記錄。等案子收網,這些影像資料和專案組的執法記錄合在一起,做成專題紀錄片,在央視黃金檔播出。”
許天頓了一下。
“讓全國人民看看,侯官的泥裡,埋著什麼樣的蛆蟲。”
林晨宇冇有猶豫。
“我來協調,中宣部那邊我直接打招呼,《新聞調查》的製片人老趙跟我打過交道,靠得住。”
“暗訪組以地質勘探隊的名義進平川,隻記錄,不露麵。”
許天補了一句。
“還有彆的嗎?”
“請林書記轉告中宣部,人員名單必須保密,侯官本地一個字都不能漏。”
“好。”
結束通話電話,許天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他轉身走回專案組辦公室,李誌向正在整理吳誠的口供筆錄。
“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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