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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當警察的,大部分都有血性的底色,他們或許被短暫腐蝕,隻要有一個強有力的藥劑啟用。
最有效的就是把血淋淋的現實擺在麵前,把他罵醒,把藏在心裡的血性喚醒。
許天做過兩次,一次是在江州當公安局長,抓捕恒通集團陸軍前的動員會。
這一次,許天不敢保證效果如何,但接下來有人給出答案。
後排那個年輕刑警抬起頭,眼眶通紅。
前排一箇中年科長雙手撐著膝蓋,低頭不語,肩膀微微發抖。
許天收回目光,聲音沉了下去,一字一頓。
“今天,這帶血的案子,你們不敢查,我侯官紀委,一查到底。”
他轉頭看向吳誠。
“吳局長,你可以向陳書記彙報,你也可以向省廳彙報。”
“但這條證據鏈上的每一個字,每一滴血,我許天認了。”
“誰替遠洋貿易擋這一刀,我就查誰。”
吳誠張著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這時候,走廊傳來一陣腳步聲。
方得誌臉色一變,快步走到門口往外探頭。
“許書記!”方得誌壓著嗓子回頭,“市委派來的防暴警,大概二十人,周繼亮帶隊,正往這邊過來!”
許天冇有動。
他看了一眼台下。
後排那個紅了眼眶的年輕刑警突然站了起來。
他冇有說話,大步走到老陳身邊,轉過身,麵朝門口,挺直了腰。
緊接著,第二個人站起來。
中年科長。
他摘下警帽夾在腋下,走到劉秀芳麵前,背對著她,麵向走廊方向。
第三個。
第四個。
一個接一個,後排和中排的基層乾警站起身,繞過椅子,默不作聲地走到老陳、劉秀芳和許天麵前,麵朝大門,一字排開。
七個人。
七個穿著製服的乾警,自發地擋在了證人和紀委書記的身前。
冇有人下命令,冇有人喊口號。
他們隻是站在那裡。
會議室大門被從外麵推開。
二十名防暴警魚貫湧入走廊,頭盔、盾牌、橡膠棍,黑壓壓一片。
周繼亮走在最前麵,胸口的血漬換了件新西裝,但臉色比剛纔更難看。
他抬起手,正要下令進入會議室。
七名乾警向前邁了一步。
防暴警的腳步遲疑了。
乾警們又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逼得走廊裡的防暴警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推搡。
隻有腳步。
一步、兩步、三步。
七個人的脊梁,撐起了一道無形的牆。
防暴警被一步一步逼退到走廊儘頭,退到了樓梯口。
周繼亮站在走廊拐角,臉色鐵青。
他看著那七個乾警的背影,看著他們製服後背上那四個字,侯官公安,喉頭動了動。
一步都邁不回去了。
直到被逼到大門口附近,周繼亮臉色鐵青。
二十名防暴警被七個基層乾警用身板硬生生逼退到門口,一步都冇能踏進會議室。
他拿著手機的手在抖。
不是怕許天。
是怕回去冇法交差。
周繼亮鑽進帕薩特,一把摔上車門,掏出手機撥通陳立偉的號碼。
“陳書記,人冇帶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誰攔的?”
“公安局自己的人。”周繼亮嚥了口唾沫,“七個基層乾警,自發站出來擋在會議室門口,防暴警上不去。”
陳立偉冇有發火。
他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周繼亮心頭一緊,趕緊把最關鍵的情報遞上去。
“陳書記,還有一件事。許天身邊跟了兩個人,穿便裝,三十歲上下,短寸頭,一身黑夾克。”
他壓低了聲音。
“我在現場看得很清楚,那兩個人的站姿、步態、出手的乾脆程度,不是普通安保。我有幸在部隊交流過,見過特勤的訓練,那兩個人的氣質……”
周繼亮頓了一下。
“像是軍人。”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停了一拍。
“確定?”
“八成。”周繼亮說道,“如果坐實是現役軍人直接捲入地方公檢法衝突,這是死罪。”
陳立偉又沉默幾秒後問:“許天現在還在市局?”
“在。”
“好。”
“趁他還在市局脫不開身,你立刻帶人去市紀委,丁彪和魏東被扣在後嶺衛生所,紀委的人肯定會把他們押回來。你趕在許天之前,拿到丁彪的口供,讓他指認那兩個動手的人是軍人,一定要細節,越細越好。”
“隻要坐實軍人身份,許天就是引狼入室,我們反手就能把他釘死。”
“明白!”周繼亮結束通話電話,一腳油門衝出公安局大院。
同一時間。
公安局一號會議室。
許天轉身看向兩名退役特勤。
“守住大門,所有人隻許進不許出。”
兩人無聲點頭,一左一右站到會議室唯一的出入口。
吳誠的臉抽了一下。
他想掏手機,口袋是空的剛纔已經被統一收繳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想起身往外走,門口兩尊鐵塔一樣的黑夾克紋絲不動。
許天回到主席台,坐下。
“方得誌。”
“在!”
“通知所有紀檢乾部,開啟執法記錄儀,全程錄影。”
許天看向站在過道中央的老陳和劉秀芳。
“老伯,劉大姐,坐下說。”
方得誌搬來兩把椅子。
老陳顫顫巍巍坐下,小女孩站在他膝蓋邊,小手攥著爺爺的褲腿。
劉秀芳也坐了下來,打著石膏的左臂擱在大腿上,右手死死攥著一個塑料袋。
許天開口:“老伯,從陳強出事那天說起。”
老陳深吸了一口氣。
“去年十月底,陳強跟我說,他在碼頭看見遠洋貿易的冷鏈車往外拉貨,上麵蓋著凍魚,底下全是洋酒、名牌包、手錶。”
“十一月十二號,陳強出海。遠洋貿易的人跟他說是正常出海作業,跟平時一樣。”
“再也冇回來。”
老陳捂住胸口,斷裂的肋骨讓他每說一句話都疼得直抽氣。
“後來遠洋貿易來了兩個人,進門扔了一千塊錢。說陳強失足落水,找不到了叫我彆再提這件事。”
“我不服,去市紀委遞了材料。”老陳的聲音陡然拔高。“當天晚上!遠洋貿易的人就堵在我家門口了!”
他伸手拉開破短褂,露出右側肋骨那片發黑髮紫的舊傷。
“三根肋骨,鋼管砸斷的!關了我半個月!”
後排幾個刑警的拳頭攥得死緊。
許天轉向劉秀芳。
“劉大姐,你兒子叫什麼?”
劉秀芳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周洋,二十三歲。”
她抬起手臂,擦了一把臉上的淚。
“周洋在遠洋貿易的冷鏈船上當水手,去年臘月出海的。走之前跟我說,媽,船上有些事不對勁,等我回來跟你細說。”
“然後呢?”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劉秀芳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遠洋貿易的人說颱風翻船,可那天,侯官港的氣象記錄顯示風力才四級!四級風能翻一個幾千噸噸的冷鏈船?!”
她站起來,掏出一個塑料袋往桌上一摔。
“這是周洋死前藏在家裡柴堆底下的。”劉秀芳咬著牙,“我整理他遺物的時候翻出來的。”
許天拿起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他的瞳孔驟縮。
歪歪扭扭的字跡,記錄著日期、貨物名稱、數量、目的地。
前麵幾頁確實是奢侈品,什麼洋酒、名牌箱包、瑞士手錶,應有儘有。
但翻到後半部分,內容徹底變了。
稀土礦提純物,後麵都標註了重量和編號。
全是被聯合國安理會決議列入禁運名單的國家和地區。
這不是普通zousi。
這是戰略禁運物資外流。
這些都是國防工業和尖端武器製造的核心原材料,國家嚴控出口,每一克的流向都有專門的監管鏈條。
遠洋貿易打著遠洋捕撈的幌子,用冷鏈船做掩護,把國內嚴控出口的戰略物資zousi出境,賣給境外利益集團!
許天合上筆記本。
他抬起頭,掃了一眼全場。
冇有說話。
他掏出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接通。
“林書記,我是許天。”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林晨宇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小許,說。”
“侯官市遠洋貿易集團,涉嫌利用冷鏈運輸船zousi國家戰略禁運物資,目的地指向禁運國家和地區。”
許天一口氣說完。
“我手裡有物證,有兩名受害者家屬的實名指證和親筆畫押的質詢筆錄,該集團同時涉嫌多起故意sharen滅口案件,三年內至少十一名漁民在該船上失蹤,無一找到遺體,無一立案。”
電話那頭林晨宇的聲音沉了下來。
“戰略物資?確認?”
“白紙黑字,品名、數量、目的地,全有。”
“我馬上聯絡海關總署。”林晨宇的語速突然變快,“你先把證據封存,人證保護好,等我電話。”
“明白。”
許天結束通話電話。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吳誠的臉已經白得冇有一絲血色。
中紀委副書記。
戰略禁運物資zousi。
這兩個片語合在一起,意味著什麼,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清楚。
這已經不是地方案件了。
這是國家安全層麵的事。
許天冇有給任何人喘息的時間。
“方得誌,拿印泥來。”
方得誌從公文包裡取出一盒紅色印泥,放在桌上。
許天將兩份質詢筆錄推到老陳和劉秀芳麵前。
“老伯,劉大姐,在筆錄上簽字,按手印。你們今天說的每一個字,都將作為正式證據存檔。同時,你們也要為自己說的每一個字承擔法律責任。”
老陳和劉秀芳冇有任何猶豫。
許天把兩份帶著紅手印的筆錄收好,連同那筆記本、老陳的布條、劉秀芳兒子的照片,一起裝進牛皮紙檔案袋,封口,簽字。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方得誌,登記在案。”
“是!”
許天站起身,目光投向台下。
桌麵上擺著被收繳的五四式shouqiang、三輛套牌車的照片、老陳滲血的衣服、兩份簽字畫押的筆錄、一本記滿戰略物資zousi記錄的筆記本。
鐵證如山。
許天這次聯合會議效果再次起作用。
後排,那個最先站起來擋住防暴警的年輕刑警突然舉起了手。
所有人都看向他。
年輕刑警站起來,“許書記,我叫孫國良,市局刑偵大隊民警,警號0。”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要當場檢舉。”
吳誠赫然轉頭
孫國良冇有看他。
“從2001年開始,市局內部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
“凡是涉及遠洋貿易集團的報警、信訪、立案申請,一律不接、不查、不立。”
“上麵的原話是遠洋的事不歸我們管,誰接誰負責後果。”
“這條規矩不是寫在紙上的,是口口相傳的。三年來,我親眼看到至少七起涉及遠洋貿易的報案,全部被值班室壓下來了。受害人來了又走,走了就再也冇來過。”
孫國良說完,喉頭動了一下。
“我今天站出來,為這三年的沉默,向死去的人道歉。”
他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
前排的中年科長低著頭,肩膀抖了一下,抬起手:“我也有話要說。”
緊接著第三個人舉手。
第四個。
吳誠的額頭上全是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許天轉頭。
目光落在吳誠臉上。
“吳局長。”
“人證,有了,物證,有了,你自己局裡的人,也站出來了。”
許天往前走了一步。
“三年,逢警不接,逢案不立。你這個當家的,是不是該給大家一個解釋?”
吳誠擦了一把汗,嘴巴張了兩下。
“許書記……這個……基層民警在日常執法工作中,確實存在執行不到位的情況,但這需要時間進一步調查覈實……”
他嚥了口唾沫,舌頭打著結。
“涉及遠洋貿易的案件,市局一直是按照程式在走的,可能個彆環節存在銜接不暢的問題……”
“銜接不暢?”許天冷笑一聲。
他一把拿起桌上那把五四式shouqiang的塑料封存袋,在吳誠麵前晃了一下。
“你的下屬拿著一把冇有武器保管簽領記錄的shouqiang,淩晨帶著heishehui的人去滅口證人。”
“你告訴我,這他媽叫銜接不暢?!”
吳誠往後縮了一下,後背貼在椅背上,整個人被抽空了力氣。
“我……我需要向市委陳書記彙報後再……”
“彙報?”許天盯著他。
“中紀委林書記的電話你剛纔也聽到了。”
許天一字一頓地說道。
“吳局長,你現在要考慮的不是向誰彙報。”
“是你自己,還能不能走出這扇門。”
吳誠的腿開始打顫。
就在這時,會議室外傳來一陣爭執聲。
隨後其中一名退役特勤走進會議室,來到許天旁邊,彎腰小聲說道:“許書記,門外來一個男性,說是紀委的人,還說周繼亮把丁彪和魏東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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