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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東山開發區管委會大院。
兩輛桑塔納,停在在辦公樓前的台階下。
車門推開。
第一個下車的男人約莫四十出頭,理著寸頭,身上是一件深藍夾克衫,他連個像樣的公文包都冇有,單手拎著一個雙肩包。
這便是國家發改委派來的新任督導組組長,杜宇澤。
許天領著開發區黨工委班子成員站在台階上,看著來人這身接地氣的行頭,眼裡多出了幾分實底。
蕭長華說得對,這纔是真正在一線乾實活的欽差。
“許天同誌?”杜宇澤兩步跨上台階,目光直奔站在正中央的許天。
許天主動伸出右手:“杜組長,一路奔波,辛苦。”
兩人手掌相擊。
冇有官場上那種虛與委蛇的搖晃,全是實打實的暗勁。
“客套話免了。”杜宇澤一把鬆開手,把雙肩包往後背一甩,“會議室備好了冇?圖紙、預算表、前期基建的招投標檔案,我全都要查驗。”
站在許天身後的幾名副主任當場愣在原地,眼皮狂跳,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們原以為中樞下來的大員,都會像上一個蔣雲那樣,到了地方先擺足官威,再坑東山一把。
哪有剛下車連口熱茶都不喝,直接點名查賬本的?!
“全在會議室桌上摞著呢。”許天麵色平靜,抬手一引,“杜組長,請。”
一行人雷厲風行直奔第一會議室。
大門剛剛閉合,屋裡的氣壓直線下降。
杜宇澤在主位落座,看都不看桌上擺著的果盤和茶水。
他直接拽過揹包,抽出一檯膝上型電腦。
“開始吧。”杜宇澤翻開麵前那堆半米高的卷宗,“先報基建進度,我隻聽具體資料,彆給我扯困難喊口號。”
主管基建的副主任萬靜怡站起身,腿肚子不受控製地發軟。
她在體製內混了半輩子,哪見過這種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主兒?
此時掌心全是一層黏糊糊的汗水。
“目前核心區三條主乾道已完成路基鋪設,地下管網工程進度百分之四十。但前期資金卡殼,十一號和十二號配套廠房的招投標被迫延期,三家施工方在等我們的預付款……”
萬靜怡磕磕巴巴彙報了十分鐘。
杜宇澤全程冇插話。
等待萬主任彙報完,杜宇澤合上電腦,目光直接掃向許天:“聽說之前那五十億的貸款,是被你卡在程式上?”
“對!”許天靠在椅背上,迎著對方的逼視,坦然說道,“不見裝置覈驗單,不走規矩的賬,一分錢也彆想從開發區劃走。這是規矩!”
李誌向和郭正南不自覺地繃緊了後背,冷汗直冒。
上一個督導組長蔣雲,想擼那五十億貸款就是被許天卡著拿不出來,最後還被許天送進看守所。
大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這位新欽差覺得許天狗膽包天,敢當眾挑釁部委的權威!
杜宇澤定定看了許天幾秒。
接著,他一把扯過旁邊的公文包,拔出一支筆,將最上麵的那份《東山開發區首期基建資金撥付審批單》拽到自己眼皮子底下。
冇有任何廢話。
唰唰唰!
他在意見欄裡甩出三個大字,簽上名字。
“字我簽了。”
杜宇澤聲如洪鐘,“首期八個億的啟動資金,下午三點前,會打到東山開發區財政局的賬上!”
屋子裡靜得能聽見心跳。
萬靜怡整個人釘在原地,胸口發悶,一口氣憋著半天冇上來。
其餘都是你看我,我看你。
八個億!不是八十萬!這筆錢要是走正常流程,層層審批、部門扯皮,冇個半年根本下不來!
這新來的組長,就聽了十分鐘的彙報,連屁股都冇挪窩,直接把字給簽了?!
看看之前的蔣雲,不是讓你貸款就是讓你背責。
“怎麼?不想要?”杜宇澤掃了一眼還傻愣著的萬靜怡。
“要!要!”萬靜怡一個激靈回過神,兩隻手哆哆嗦嗦地把那張單子接過來,“我馬上就去辦!馬上通知財政局準備接款!”
許天看著這一幕,眼裡笑意更濃。
不搞虛頭巴腦,一刀見血,這個杜宇澤,是真正的實乾家。
這八個億,不止是錢,還是砸下來的一顆定心丸,是向整個江東官場宣告,國家發改委,不會因為一個蔣雲,就放棄東山這盤大棋!
“許主任,錢我給得痛快,但我的眼睛會盯死這筆錢的走向。”
杜宇宇蓋上筆帽,氣場壓得人喘不過氣,“哪怕有一分錢冇用在刀刃上,我的否決權,隨時會用。”
“杜組長放心。”許天雙手交叉平放在桌麵,“在東山,伸向國資的手,來一隻我剁一隻。紀工委書記李誌向就在這兒,隨時接受督導組查賬。”
李誌向立刻起身,啪地敬了個軍禮。
一場原本以為要磨上幾天的資金審批會,不到半小時,徹底敲定。
夜幕沉下。
許天直接把接風宴安排在管委會內部食堂的小包房裡。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一張圓桌。
四道菜,一盤白切雞,一盤炒時蔬,一盤紅燒肉,一份豆腐湯。
桌上隻有兩瓶本地江東老窖。
作陪的也隻有郭正南和伊禾,加上杜宇澤的兩個副手。
杜宇澤看著桌上的菜色,眼裡閃過一絲真實的讚許,他拉開椅子坐下,毫不客氣地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
“許天,這頓飯吃得舒坦,比起我在彆的地方吃的那些龍蝦鮑魚,這種腳踩在地上的感覺,才叫心裡踏實。”
許天端起酒杯:“杜組長是個實在人,我們東山自然不搞那些花架子。這杯酒,敬督導組。”
眾人一飲而儘。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下,驅散了秋夜的寒氣。
酒過三巡。
郭正南和伊禾極有眼色地拉著那兩名副手去隔壁抽菸,把包房的空間留給了真正拍板的兩個人。
門一關,屋裡隻剩下許天和杜宇澤。
杜宇澤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大重九,遞給許天一根,自己點上一根。
煙霧繚繞,杜宇澤的表情變得極其嚴肅。
“許天,你托孔院士遞上去的那份《十年規劃內參》,在部委裡,炸了鍋了。”
許天彈了彈菸灰,臉色看不出變化,等著下文。
“很多人說你步子邁得太大,是在癡人說夢!晶片代工?光刻機光源研發?這些都是歐美卡死我們脖子的核心技術!一個地方開發區想碰這個,在他們眼裡跟瘋了冇兩樣。”
杜宇澤頓了頓。
“但主管科技的副總髮話了,原話是既然江東有個不怕死的年輕人敢立這個軍令狀,國家為什麼不能給他一個舞台?!”
許天夾著煙的手指輕微一頓。
之前隻是感興趣,現在是親自定調。
這代表著東山開發區,已經徹底擺在了最高決策層的案頭!
“我這次帶來的一百億,不是你們之前招商引資那個大盤子裡的錢。”
杜宇澤一字一頓,丟擲了真正的底牌。
“這是完全獨立覈算,由特批的專項扶持基金!”
這個訊息,要是換成孫陽或者魯智坐在這兒,恐怕當場就會激動得心肌梗塞。
一百億的純淨資金,冇有任何外資附加條件,完完全全是國家輸血!
“這隻是頭一筆。”
杜宇澤盯著許天那張始終平靜的臉,想從上麵找出一絲一毫的失態,但他失敗了。
“副總托我給你帶句話,這一百億,你放手去花。隻要用得好,能砸出真正的水花,國家的後續支援力度隻會越來越大!”
“但前提是,你必須交出一份冇有任何水分,真正能打破封鎖的成績單!”
“你,接得住嗎?”
杜宇澤的話裡帶著煽動性和壓迫感。
這是潑天的機緣,也是萬丈的懸崖,一百億砸下去如果隻搞出一堆爛尾樓和皮包公司,他許天的下場會比蔣雲慘一萬倍。
許天將菸蒂摁滅在菸灰缸裡。
他抬起眼,迎著杜宇澤那刀子般的目光,篤定地說道。
“杜組長。你大老遠跑來,不會真覺得,我許天敢寫那份內參,是準備空手套白狼吧?”
杜宇澤眉頭一緊:“你什麼意思?”
許天伸手入懷,摸出兩份檔案,直接推到杜宇澤麵前。
“看清楚。”
杜宇澤狐疑地拿起第一份檔案。隻掃了一眼檔案抬頭的公章,他拿檔案的手就是一抖。
《中國科學院微電子研究所關於在江東省東山開發區設立國家級半導體聯合實驗室的覆函》!
不僅同意落地,而且是由孔有智院士親自掛帥,自帶八十人頂尖研發團隊,下週三就將進駐東山!
“你……你怎麼搞定的?!”
杜宇澤這回是真的被震住了。
中科院的實驗室,滬市和鵬城搶破了頭都落不了地,怎麼就被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東山縣給截胡了?!
“彆急,看第二份。”許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杜宇澤急忙翻開第二份材料。這是一份企業落戶意向書,但上麵的名字,讓杜宇澤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國內半導體裝置製造龍頭北方微電?還有中芯國際的江東分廠前期考察備忘錄?!”
杜宇澤豁然抬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許天。
這兩家企業,是國內真正拿真金白銀砸技術的國之重器!
“蔣雲被抓的那天晚上,我去了趟省城,見的就是中科院的孔老。”
許天靠在椅背上,笑著說道。
“杜組長,國家給我一百億,我絕不會拿去蓋大樓、修麵子工程。有了孔老的聯合實驗室做技術背書,有了這兩家國內頂級實業的落地,東山的半導體產業鏈骨架,今天,就已經立起來了!”
這就是許天!
他從來不做冇把握的事。他不是等國家給錢再乾活,而是在錢到位之前,就已經把局做到了天衣無縫!
杜宇澤盯著桌上的兩份檔案,足足沉默了兩分鐘。
他看出兩樣東西,一是許天背後的恐怖資源,這可不是僅憑一個地方官員能做到的。
二是,最重要的一點,是許天的個人能力,就算你有頂級背景,頂級資源,你個人能力不行,你也能把事情搞砸,這在中樞很常見。
突然,他放聲大笑。
“好!好一個許天!好一招請君入甕!”
杜宇澤一把抓起桌上的江東老窖,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直接站起身。
“就憑這兩份檔案,這一百億花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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