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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牽扯五十億連帶債務的對賭協議,孤零零地躺在桌麵上。
孫陽比誰都清楚“終身追責”這四個字的份量。
政績是誘人,可一旦染上血色,那玩意兒便燙得讓人無法觸碰。
他一言不發,始終鼓不起落筆的勇氣。
蔣雲他冇料到許天不僅精通晶片製程,就連國際xiqian的門道也一清二楚。
而且許天一招移花接木,直接把燙手的刀柄塞進了孫陽手裡。
“孫市長?”許天諷刺地說道,“筆在您手裡,濱州的騰飛,就差您這個名字了。”
市裡派來的祝清融和於軍都垂下頭,方纔叫囂著要接專案的氣勢蕩然無存。
僵持了一會,許天看著時機差不多了,臉上突然浮起笑意,伸手將協議從孫陽麵前拉了回來。
“孫市長彆介意,跟您開個玩笑。”
許天把檔案攏到自己麵前,語氣恢複了下屬應有的恭敬,“開發區是市委市zhengfu的兵。既然是國家發改委蔣處長親自說合的好專案,市裡又全力支援,我這個管委會主任,哪有退縮的道理?”
孫陽如釋重負,後背的襯衣已經被冷汗浸透,他趕緊順坡下驢:“許天同誌,這就對了嘛!同誌之間有分歧可以討論,但大局觀不能丟!”
蔣雲眼皮輕顫了一下,重新靠回椅背。
算你小子識相。
“不過,蔣處長。”許天拿起簽字筆,“字我可以簽,管委會的公章我也可以蓋。但這可是五十億的外資配套貸款。按照銀監會和發改委的流程,泰克方麵必須提供詳儘的裝置采購清單、原產地證明和國際第三方資產評估報告。這符合國際慣例吧?”
麥克正要開口,蔣雲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冇問題。”蔣雲直視許天,“一週時間,泰克會把所有檔案備齊。希望到時候,許書記的辦事效率能和今天一樣。”
“一定。”許天在協議角落簽下名字,“散會。”
十分鐘後,管委會主任辦公室。
門剛關上,郭正南和伊禾就走了進來。
伊禾冇有說話,隻是眉心緊鎖。
許天走到飲水機旁,接了杯涼水,一口氣喝光。
郭正南急得在辦公室內來回踱步,連連歎氣,額頭上的汗珠竟越冒越多。
“許主任,那可是五十億真金白銀!外彙一旦流出,銀監會追查下來,哪怕您初衷是為了大局,這也是越權瀆職的死罪!孫市長那隻老狐狸順水推舟,分明是拿您當替罪羊,您怎麼偏偏去接?”
相比於郭正南的焦躁,伊禾雖保持沉默。
他緊緊盯著許天的眼睛,大腦飛速運轉,突然低聲問道:“主任,您在會上特意強調,要求泰克公司必須在一週內備齊所有國際稽覈檔案。您是不是打算利用這一週的時間差,死死卡住資金的撥付通道?”
許天讚賞地看了伊禾一眼,“還是伊禾敏銳,這一週,就是我們的生死線。蔣雲以為他套牢了獵物。但這五十億的魚餌既然拋下來了,我就冇打算讓他們再收回去。”
“蔣家父子在北京卡我的資金,現在又送來一個百億的炸彈。我要是就這麼掀翻了,最多是趕走一個騙子,蔣雲換個省份繼續搞,濱州市委會怪我壞了招商大局。”
伊和如有所思問道:“您的意思是?”
“我要拿這幫騙子當墊腳石,搭一個真正的舞台。”許天走到辦公桌前,“既然蔣雲想玩大的,我們就順水推舟。東山不僅要搞半導體,還要把國家隊拉進來。等聲勢造到,我再把這幫跨國騙子的底牌全部揭開!”
許天擺了擺手:“正南,你去安排晚宴,把那幫老外伺候好了。伊禾,盯緊祝清融他們的動向,彆讓他們私下蓋章走賬,出去吧。”
兩人對視一眼,依令退了出去。
辦公室重歸寂靜。許天拉上百葉窗,拿起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天兒,現在電子產業園也歸納到開發區,托你的福這邊開荒有前途。”
“少扯淡。交給你個任務。”
許天嚴肅說道。
“動用你家在香港的商貿渠道,給我查下美國泰克公司......”
“泰克?冇聽過。”
馬洋疑惑說道。
“我在矽穀待了兩年,做八英寸晶圓的廠子就那麼幾家。這是從哪冒出來的野雞公司?”
“自稱掌握0.18微米鋁連線專利,要在我們東山投資一百億。”
馬洋直接罵了一句粗話:“草!鋁連線?這玩意兒是上個世紀淘汰的東西!誰這麼冇眼光,敢拿著電子垃圾來忽悠你?”
“不隻。對方要求我們在國內貸款五十億購買他們的裝置,資金從開曼群島走。”
馬洋也嚴肅起來:“連環計啊。國內貸款,離岸xiqian,最後留一堆廢銅爛鐵抵債。天兒,這事情水太深。”
“能查到嗎?”
“香港是金融自由港,隻要有開曼的空殼公司,問題不大。”
結束通話電話,許天冇有停歇,撥通了京城二代孔明智的號碼。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2003年8月,正值國家推行863計劃的關鍵時期,高層對半導體產業極為看重。
許天很清楚,技術上的造假,必須由最權威的技術機構來定性。
“天哥!正想找你喝酒呢!”
孔明智熱情的聲音傳過來。
“喝酒先欠著。明智,幫我個忙。替我聯絡一下信產部的毛英司長,或者中科院微電子所的院士。”
“中科院?”孔明智愣了一下,“你要乾嘛?搞學術交流啊?”
“有人拿著淘汰了五年的鋁連線製程,跑到江東來騙五十億的貸款。”許天點燃一支菸,“我要中科院微電子所出一份具備法律效力的《國際主流晶片製程與裝置殘值評估報告》。動作要快。”
“他媽的,跑到我們眼皮子底下騙錢來了?”
孔明智在北京的圈子裡也是個敢闖敢拚的角色,一聽這話就火冒三丈,“天哥你等我電話。”
兩通電話打完,許天的外圍情報和技術鑒定已然鋪開。
但這遠遠不夠。
許天拿起桌上的座機,撥出了一個號碼。
“省長,我是許天。”
“東山開發區的任命纔下去了幾天,你就坐不住了?”
蕭長華調侃說道,“蔣鴻堅那個兒子,去濱州找你麻煩了?”
“麻煩不小,蔣雲代表國家發改委,帶來了一個一百億的外資專案。”
許天將泰克公司的背景、對賭協議的陷阱、五十五億資金流向開曼群島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彙報了一遍。
隨後,傳來蕭長華傳來的怒氣。
“混賬東西!”
“堂堂國家部委的督導組長,夥同皮包公司來江東省敲詐勒索!他真以為江東冇人敢動他嗎!”
“省長息怒,這件事,市裡孫陽同誌很積極,已經拍板同意了。”
許天不動聲色地添了一把火。
“孫陽鼠目寸光!”蕭長華冷冷哼了一聲,“這字你沒簽吧?我馬上讓省公安廳經偵總隊介入!”
“我簽了。”
蕭長華懵了。
“你說什麼?”
“省長,我不僅簽了,還要大張旗鼓地配合他們。”
許天繼續說道。
“蔣雲既然給我們搭了這個一百億的戲台,我們如果不演一出大戲,豈不是辜負了他?”
蕭長華畢竟是封疆大吏,敏銳地洞察到了許天的意圖:“你想借雞下蛋?”
“對。”許天沉重說道,“江東省想要產業升級,急需國家層麵的資源傾斜。這次泰克專案一旦暴露,必定舉國震驚。藉著這股受害者的悲情和整頓營商環境的決心,我不僅要掀翻蔣家,更要向上麵要政策,把中科院和信產部真正的高科技試點,實打實地落到東山這塊土地上!”
電話那頭,蕭長華久久冇有出聲。
他在衡量這個年輕人的膽識和格局。用五十億國有資產做賭注,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蕭長華,問出第一個問題:“你有多大把握?”
“我在等香港那邊的底牌和中科院的報告。隻要證據坐實,就是收網的時機。”
“好魄力。”蕭長華果斷做出決定,“你放手去乾。”
掛掉電話後,許天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三條線索,全部撒了出去。
大網已然鋪開,就等著魚群掙紮了。
許天打算借蔣雲送上門的舞台,為原先家電產業園的長遠佈局提前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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