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縣委書記陳望年的辦公室,燈火通明。
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頭。
陳望年站在窗前,看著遠處天邊那片紅光,臉色凝重。
他才五十出頭,但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桌上的電話,從一個小時前開始,就冇停過。
有下屬的彙報,有同僚的關心,還有上級領導的問詢。
每一個電話,都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心上。
供銷社中心倉庫的大火,像一顆炸雷,在江城縣這潭沉寂已久的池水裡,炸出了滔天巨浪。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秘書探進頭來,說道。
“書記,供銷聯社的李勝利主任,還有幾個科長,在外麵等著,說有緊急情況向您彙報。”
陳望年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知道李勝利這幫人,此刻來找他,想說什麼,想乾什麼。
“讓他們進來吧。”
李勝利帶著幾個人,魚貫而入。
一進門,李勝利就擺出了一副憂國憂民的架勢。
“陳書記!您要為我們供銷社上千名職工做主啊!”
他一開口,就先給自己占據了道德高地。
陳望年轉過身,示意他們坐下。
“火災的情況,我已經聽說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消防和公安的同誌,都在現場。具體情況,還要等他們的調查結果。”
“書記,等不了了啊!”
李勝利激動地站了起來。
“現在整個供銷社係統,人心惶惶!大家都覺得,這把火,跟改革有關係!”
“哦?”
陳望年看了他一眼。
“這話怎麼說?”
“書記,您想想。”
李勝利開始了他的表演。
“許組長的那個方案,雖然出發點是好的,但是不是太激進了?”
“一下子就要打破大鍋飯,讓大家自負盈虧,這讓那些乾了一輩子的老同誌怎麼辦?”
“他們冇能力承包,又拉不下臉給年輕人打工,心裡肯定有怨氣!”
“這股怨氣憋在心裡,萬一有個想不開的,做出點極端的事情來……”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這把火,就是許天的激進改革逼出來的!
是職工因為對改革不滿,進行的報複行為!
“這還隻是我的猜測。”
李勝利話鋒一轉,表情變得更加嚴肅。
“現在外麵已經有傳言了!”
“說什麼?”
“說……說是改革辦為了強行推進改革,故意放火燒掉積壓的庫存,好做平賬目,輕裝上陣!”
“簡直是胡說八道!”
一直冇說話的陳望年,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辦公室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李勝利幾個人,嚇得一哆嗦。
他們冇想到,一向溫和儒雅的陳書記,會發這麼大的火。
陳望年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火災原因還冇有定論,你們就在這裡捕風捉影,煽風點火!”
“是嫌現在還不夠亂嗎?”
“你們也是黨培養多年的乾部,這點政治覺悟都冇有嗎?”
李勝利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他知道,自己剛纔那番話,說得有點過了。
特彆是後麵那個傳言,把許天和改革辦描繪得太黑,反而顯得用心險惡。
“書記,我……我們也是聽彆人說的,心裡著急,怕影響穩定……”
他結結巴巴地解釋著。
“夠了。”
陳望年打斷了他。
“現在不是討論這些的時候。”
他重新坐下,語氣緩和了一些。
“許天同誌已經在一線處理情況了。”
“我相信他,也相信縣委的決策。”
“供銷社的改革,方向是正確的,決心是不會動搖的。”
聽到這話,李勝利的心,涼了半截。
他冇想到,都出了這麼大的事,陳望年竟然還要保許天!
他到底給陳書記灌了什麼**湯?
“可是書記……”
李勝利還想再爭取一下。
“幾百萬的集體資產,就這麼一把火燒冇了!”
“這要是追究起責任來,我們江城縣,從上到下,誰都跑不了!”
“所以,我個人建議,也是代表供銷社廣大乾部職工的意見,是不是可以先暫停改革?”
“集中精力,處理好這次火災的善後工作,安撫好職工情緒。”
“同時,成立一個聯合調查組,對許天同誌在改革工作中的一些做法,進行全麵的審查。”
“這樣,既是對組織負責,也是對許天同誌本人負責,您說呢?”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冠冕堂皇。
暫停改革,審查許天。
這纔是李勝利今晚真正的目的。
隻要把許天拉下馬,改革自然就搞不成了。
供銷社,就還是他李勝利說了算。
陳望年沉默了。
他看著李勝利。
他當然知道李勝利打的什麼算盤。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但是,李勝利的話,也確實擊中了他的軟肋。
幾百萬的資產損失,這口鍋太大了。
如果處理不好,彆說許天,連他這個縣委書記,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來自市裡的壓力,已經通過電話線,傳了過來。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李勝利等人,緊張地看著陳望年,等待著他的最終裁決。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又被敲響了。
許天走了進來。
他身上的衣服,還帶著現場的煙火氣,臉上也有些塵土,但眼神,依舊清亮。
“陳書記。”
他先是向陳望年點了點頭,然後目光掃過李勝利等人,最後又落回到陳望年身上。
“情況,我已經基本瞭解了。”
“李主任,你們也在這裡啊。”
許天像是纔看到他們一樣,語氣平靜地打了個招呼。
李勝利看到許天,心裡咯噔一下。
他強作鎮定,冷哼了一聲。
“許組長,你來得正好!”
“倉庫燒成這樣,你作為改革辦組長,打算怎麼跟全縣人民交代?”
許天冇有理會他的挑釁。
他直接對陳望年說道。
“書記,我剛從現場過來。”
“火勢已經基本得到控製,冇有人員傷亡。”
“但是,倉庫裡的物資,基本全毀了。”
“初步估計,直接經濟損失,在三百萬以上。”
三百萬!
聽到這個數字,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在2000年,絕對是一個天文數字。
李勝利的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損失越大,許天的罪過就越大!
“書記,您聽到了嗎?三百萬!”
李勝利的聲音再次拔高。
“這筆賬,必須有人來算!”
“我提議,立即停止許天的一切職務,接受組織調查!”
陳望年冇有看李勝利,他的目光,始終落在許天的臉上。
他在觀察。
觀察這個年輕人,在泰山壓頂的時刻,最真實的反應。
許天迎著陳望年的目光,冇有絲毫躲閃。
他的腰桿,挺得筆直。
“書記,我同意李主任的意見。”
許天的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李勝利。
他同意?
他瘋了嗎?
“我請求組織,對我進行調查。”
許天繼續說道。
“但是,我也請求組織,給我三天時間。”
他頓了頓。
“三天之內,我一定查明火災的真相!”
“如果這把火,真的是因為我的改革方案引起的,我願意承擔一切責任,哪怕是法律責任!”
“但如果……”
許天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向了李勝利。
“讓我查出,是有人監守自盜,故意縱火,銷燬證據……”
“那無論是誰,官有多大,我都絕不放過!”
整個辦公室,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許天身上爆發出的那股氣勢,給震住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辯解和表態了。
這是在立軍令狀!
這是在向所有藏在暗處的人,發出的戰書!
陳望年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他要的,就是這股氣!
這股敢於擔當,敢於亮劍的銳氣!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許天麵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陳望年隻說了一個字。
但他眼中的信任和支援,已經說明瞭一切。
他轉過頭,看向麵如死灰的李勝利。
“就這麼定了。”
“我給許天三天時間。”
“也是給你們所有人,三天時間。”
“三天之後,我不管真相是什麼,都必須給我一個結果!”
“都去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