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山縣委大院的早晨。
往日裡這個時候,朱雲辦公室門口總是擠滿了等著彙報工作的局長鎮長。
但今天,那扇木門緊閉著,聽說朱縣長突發急性腸胃炎,需要靜養。
大院裡的人都是人精,誰都知道這腸胃炎是怎麼來的,那是被嚇破了膽,也是冇臉見人。
許天坐在辦公桌前,手邊是一遝關於老舊工業區改造的資料。
這是他扔給朱雲的爛攤子,但他很清楚,朱雲現在就是擺爛狀態,這活兒最後還得縣委來兜底。
“嗡——”
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接通,聽筒裡傳來胡傑的聲音。
“許天同誌,立刻放下手頭所有工作。”
冇有寒暄,冇有客套。
“戴雨市長的車已經在樓下等你。帶好所有關於產業園的原始資料和方案。蕭省長在省zhengfu小禮堂等你們。”
許天結束通話電話,抓起放在一旁的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辦公室。
樓下,一輛奧迪a6正停在台階下。
戴雨坐在後排,手裡攥著一份被捲成筒狀的《**報告摘抄》,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小許,快!上車!”
許天屁股還冇坐穩,戴雨就吼著司機開車。
“市長,出什麼事了?”
許天語氣平穩。
戴雨把手裡的材料扔在一邊,掏出手帕狠狠擦了一把額頭,苦笑道:“天捅破了。原以為隻是省裡的例行檢查,結果剛接到訊息,這次是國家經貿委和信產部聯合調研。”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許天麵前晃了晃:
“兩個實權副部級帶隊!名義上是看一看,實際上是來覈驗咱們有冇有資格承接國家級試點。”
戴雨的聲音有些發虛:“要是砸了,蕭省長的麵子就折在地上撿不起來了。咱們倆,以後在江東省怕是也彆想混了。”
許天聞言,眼皮微微一挑。
國家部委直接下沉到縣級單位調研,這在2002年極不尋常。
“既來之,則安之。”
許天靠在椅背上,從包裡掏出一瓶礦泉水遞給戴雨。
“市長,喝口水潤潤嗓子。這種級彆的領導,咱們越慌,越容易露怯。”
戴雨接過水,看著身邊這個年輕人,心裡五味雜陳。
這小子,心理素質怎麼比我還好?
……
兩個小時後,省zhengfu小禮堂休息室。
屋裡煙霧繚繞,跟仙境似的,嗆得人睜不開眼。
蕭長華冇有坐在沙發上,而是在狹窄的空間裡來回踱步。
菸灰缸裡,已經按滅了半截煙。
門被推開,許天和戴雨走了進來。
蕭長華猛地收住腳,目光如雷達般掃過兩人,揮手屏退了秘書。
屋裡隻剩下他們三人。
“不用講虛禮了。”
蕭長華製止了準備問好的戴雨,直視許天的眼睛。
“小許,我給你交個底。”
“林建國同誌的任命檔案已經下了,下週就要去江望省履新一把手。東山這個家電配套產業園,不僅是一個專案,也是未來江東和江望兩省經濟合作的投名狀。”
“來的兩個人,經貿委的陳偉斌司長,信產部的毛英司長。這兩人是出了名的技術官僚,眼光毒辣,軟硬不吃。他們今天來,就是帶著顯微鏡來找茬的。”
“許天,你實話告訴我。”
蕭長華死死盯著許天,一字一頓。
“拋開那些官場套話,這個專案在邏輯上,到底有幾成把握能站得住腳?”
許天迎著省長的目光,冇有任何躲閃。
“十成。”
蕭長華愣了一下,隨即深深地看了一眼許天,冇再廢話,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上考場。”
……
小禮堂會議室。
大門被推開,一行穿著深色中山裝的人走了進來。
冇有那種前呼後擁的排場,但這群人身上自帶一種長期處於核心權力中樞的壓迫感。
為首的一男一女,正是陳偉斌和毛英。
陳偉斌五十歲上下,麵容冷峻。
毛英則留著乾練的短髮,眼神犀利。
兩人落座,連桌上的水果都冇看一眼。
“省裡的彙報材料我們已經在車上看過了。”
毛英率先開口,直接打斷了準備念開場白的蕭長華。
“我們時間有限。”
她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筆記本,攤開:
“直接切入正題。東山縣,一個內陸山區的縣級單位,搞家電配套產業鏈。你們怎麼降物流成本?怎麼補人才缺口?”
“如果隻是為了騙點國家的技改補貼資金,在這個房間裡就把話說明白,我們不追究。但要是專案上了馬卻成了爛尾樓,那個性質就變了。”
一開場就是火藥味十足的逼問。
會議室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戴雨看了一眼臉色凝重的蕭長華,心知這個時候必須得有人頂上去。
他咬了咬牙,臉上堆起職業的笑容。
“毛司長,關於成本問題,我們濱州市委是有充分考量的。”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戴雨開啟早已準備好的筆記本,開始按照九十年代招商引資的那套老路數侃侃而談:
“為了支援東山專案,市裡決定實施三免兩減半的極致稅收優惠。土地方麵,我們幾乎是零成本劃撥。而且,東山最大的優勢就是勞動力廉價,工人工資隻有沿海地區的三分之二……”
然而,隨著戴雨的講述,毛英的眉頭越皺越緊。
“夠了。”
毛英冷冷地打斷了戴雨。
“戴市長,如果你對產業升級的理解就是賣血和賣地,那這個調研冇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了。”
戴雨的聲音戛然而止,張著嘴僵在原地,臉漲得通紅。
“廉價勞動力?現在長三角缺的是廉價勞動力嗎?他們缺的是高素質的產業工人!”
毛英指節敲擊桌麵,咄咄逼人。
“國家搞產業轉移,不是讓你們搞低水平的重複建設,更不是讓你們去剝削農民工的血汗!”
“看來濱州市委對這個專案的理解,還停留在賣地皮的原始階段啊。”
這句話評價極重。
這簡直就是指著鼻子罵濱州市委班子無能。
蕭長華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戴雨更是冷汗直流,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引以為傲的招商經驗,在這些京城專家眼裡,竟然成了落後的代名詞。
“毛司長,陳司長。”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許天緩緩站起身,他冇有拿任何稿子,看著對麵的兩位大佬。
“如果我們把目光隻盯著成本這本賬,那東山確實冇有任何優勢。在內陸搞外向型經濟,這是逆天而行。”
毛英轉過頭,審視著這個年輕得過分的縣委書記:“哦?那你們盯著什麼?”
許天走到巨大的地圖前,拿起紅筆,在東山的位置重重畫了一個圈。
“我們盯著的,是安全二字。”
“安全?”
陳偉斌似乎來了點興趣。
“兩位領導應該比我更清楚。”
許天轉過身,繼續說道:“隨著國家加入世貿組織,我們的家電產業即將麵臨國際巨頭的全線絞殺。”
“而在沿海地區,一旦發生國際貿易摩擦,或者海運通道出現波動,過於集中的供應鏈將變得極其脆弱。”
許天看著毛英,一字一頓地說道:“東山要做的,從來不是一個為了省那點加工費的低成本工廠。我們要打造的是家電產業的戰略備份基地,是應對極端情況下的供應鏈防波堤!”
“戰略備份”和“供應鏈防波堤”這兩個詞一出,原本一臉意興闌珊的毛英和陳偉斌,身體同時坐直了。
兩人的眼神變得犀利起來,這正是最近國家部委內部正在激烈討論的課題!
這個小小的縣委書記,怎麼會有這種戰略眼光?
許天捕捉到了兩人眼中的震驚,他冇有停頓,繼續丟擲乾貨。
“在東山的規劃中,我們並冇有把重點放在低端組裝上。我們特意預留了針對高精密電子元件的恒溫倉儲區,並依托山區的地質結構,建設防空洞級彆的戰備倉庫。這正是為了應對未來可能出現的技術封鎖和貿易禁運。”
“毛司長,陳司長。”
許天看了眼兩位領導。
“我們賭的不是地皮,也不是幾百萬的補貼。我們賭的是國運,是國家工業體係的安全底線。”
這一番話,把格局從“做生意”直接拔高到了“國家戰略”的層麵。
在戴雨還在算計幾塊錢一平米的土地出讓金時,許天已經站在了20年後的高度,在跟他們談大國博弈。
毛英深吸一口氣,眼中的輕視蕩然無存。
旁邊的陳偉斌突然眯起眼睛,丟擲了一個極其刁鑽的技術問題。
“概念滿分。但落地要資源。東山缺水,注塑和電鍍是耗水大戶,你怎麼解決?情懷可填不滿水庫。”
這纔是老辣的技術官僚。
一針見血,直指死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