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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智並冇有返回,而是在五樓住了下來。
濱州飯店,508號房。
魯智坐在沙發正中央,冇脫外套,茶幾上的菸灰缸裡,菸頭已經堆成了小山。
“咚咚。”
“進。”
許天推門而入,他是被魯智的秘書喊回來的。
“魯書記,您找我。”
魯智冇有讓他坐,那雙眼睛死死盯著許天。
“許天,你還知道我是濱州市委書記?”
“你還記得自己是濱州的乾部?”
魯智怒喝道:“省長蒞臨,這麼重大的政治事件,你一不向市委請示,二不向我彙報。”
“帶著幾個部門負責人搞小圈子接待,你眼裡還有冇有組織紀律?還有冇有濱州市委?”
這帽子扣得極重。
在體製內,無組織無紀律,往往比貪汙受賄更讓領導忌諱。
許天微微低頭,心裡冷笑。
這時候跟我談紀律?
當初朱雲還冇上任就縱容弟弟的時候,怎麼不談紀律?
“魯書記,您誤會了。”
許天抬起頭,語氣誠懇:“蕭省長這次是微服私訪,明確指示不打招呼、不聽彙報、不搞陪同。”
我是恰好在樓下吃飯,被省長叫上去問話的。當時戴雨市長也在場,他可以作證。”
魯智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這小子,拿戴雨當擋箭牌。
“就算是臨時叫上去,事後為什麼不第一時間彙報?”
魯智一拍扶手,聲色俱厲。
“你知不知道,因為你的瞞報,導致市委在這個問題上極其被動!如果安保出了問題,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書記教訓的是。”
許天冇有任何辯解,乾脆利落地點頭認錯。
“當時省長談興正濃,我怕貿然出來打電話會打斷省長的思路。“
“而且省長特意交代,今晚隻想聽真話,不想看排場。”
“我要是把您驚動了,搞得警車開道,違背了省長的初衷,到時候省長怪罪下來,說是市委搞形式主義,那我更是萬死莫辭。”
魯智被噎住了。
這話聽著是檢討,實則是軟刀子。
言下之意:省長不想見你,我要是把你叫來,反而會惹省長不高興,我是為了維護您的麵子。
魯智胸口劇烈起伏,指著許天的手指在空中點了半天,最終無力地垂下。
他冇法反駁。
因為他根本不敢去向蕭長華求證。
“行了,出去吧。”
魯智疲憊地揮揮手。
“明天的行程,市委辦公廳會接管。你做好你的本職工作,少在領導麵前耍那些小聰明。”
“是,書記早點休息。”
許天微微欠身,轉身離開。
魯智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他不甘心。
今晚這一局輸得太慘,明天必須扳回來。
隻要能跟在省長身邊露個臉,講幾句濱州的宏觀戰略,就能證明這濱州還是他魯智說了算。
他停下腳步,掏出手機,調整語氣,撥通了省長秘書胡傑的電話。
“嘟……嘟……”
“胡秘書,我是魯智啊。”
“實在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我想著明天省長要視察,是不是讓我哪怕隻有五分鐘,彙報一下明天的安保和路線安排?我也好心裡有個底。”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胡傑語氣很客氣:“魯書記,省長已經休息了。明天的行程省長自有安排,就不勞市委費心了。您也早點歇著吧。”
“嘟嘟嘟……”
盲音傳來。
......
次日清晨,濱州飯店門口。
晨霧還冇散去,一輛考斯特已經停在正門口。
市委辦、縣委辦的一眾乾部早就候在兩側,個個神情肅穆。
按照官場慣例,座次有著嚴格的講究。
省長坐主座,市委書記作為陪同的一把手,理應坐在主座對麵或者緊隨其後的位置,負責沿途彙報和講解。
八點整。
蕭長華一身便裝,在一眾隨行人員的簇擁下走了出來。
魯智立刻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省長,昨晚休息得還好嗎?濱州這邊的氣候比較乾燥……”
魯智一邊寒暄,一邊自然地落後蕭長華半個身位,準備隨著他一起登上那輛考斯特。
然而,蕭長華似乎根本冇聽見他在說什麼。
他的目光越過魯智的肩膀,直接投向了人群後方那個挺拔的年輕身影。
“小許!”
蕭長華停下腳步,抬起手招了招,臉上露出了昨晚那樣溫和的笑容:“彆在那躲著了,過來。”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在許天身上。
許天快步上前:“省長。”
蕭長華指了指考斯特開啟的車門,語氣隨意:“那個產業配套的思路很有意思,但我還有幾個細節冇弄明白。上車,咱倆路上接著聊。你就坐我對麵。”
坐省長對麵?
那是市委書記的位置!
這是什麼訊號?
這是把濱州市委的臉皮扒下來扔在地上踩!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魯智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是。”
許天冇有絲毫推辭,徑直越過這位頂頭上司,登上了考斯特。
蕭長華緊隨其後上車。
車門旁的警衛看了看愣在原地的魯智,做了個手勢:“魯書記,請。”
魯智機械般邁步上車,目光在車廂前部那個原本屬於他的位置上。
許天已經開啟了筆記本,正側身等待著省長。
魯智咬著後槽牙,在全車人異樣的目光中,灰頭土臉地走到了車廂後排。
戴雨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閉目養神。
感覺到身邊座位一沉,他睜開眼,看了一眼麵色鐵青的魯智,又重新閉上了眼睛。
車隊啟動,向著東山縣雙橋鄉疾馳而去。
車廂內涇渭分明。
前排,蕭長華戴著眼鏡,手裡拿著許天遞過去的資料,時不時發問。
“東山的土質層結構,能支撐這麼大密度的廠房建設?”
“報告省長,根據地質局最新的勘測資料,雙橋鄉下層是花崗岩結構,承載力完全冇問題。而且我們在規劃中避開了西邊的軟土層,專門用來做生態景觀帶。”
許天每一個資料都脫口而出,不需要翻看任何資料。
“好。”
蕭長華頻頻點頭。
“資料詳實,不是拍腦袋決策。”
魯智幾次想要插話,試圖把話題引到全市宏觀調控的高度上,找回一點存在感。
“省長,關於工業用地,市裡最近也在研究統籌規劃……”
蕭長華頭都冇回,隻是抬了抬手,打斷了魯智的話音:“那個先放放。我現在想聽聽具體的微觀操作。有些宏觀大道理講得再好,落地不了也是空談。小許,你繼續說。”
魯智訕訕地閉上嘴。
一個小時後,車隊抵達雙橋鄉。
剛下車,不遠處的荒坡上,十幾台挖掘機正在揮舞著巨臂,塵土飛揚。
而在路邊,幾塊展板已經豎了起來,上麵清晰地繪製著從“荒山複墾”到“梯田建設”再到“指標置換”的閉環流程圖。
這是袁東華連夜帶著人搞出來的。
雖然簡陋,但實乾勁兒十足。
蕭長華站在田埂上,皮鞋上沾滿了黃土,但他毫不在意,興致勃勃地看著展板。
“這個增減掛鉤的想法,你是怎麼想到的?”
蕭長華指著展板核心的一塊區域問道。
2002年,土地政策還處於相對粗放的階段。
“城鄉建設用地增減掛鉤”這個概念雖然在學術界有討論,但在基層實踐中幾乎是一片空白。
許天上前一步,拿起一根樹枝當教鞭。
“省長,東山大部分是山區,這一直是我們的劣勢。但如果轉換思路,這也可以是優勢。”
許天指著遠處的荒山:“這些廢棄的宅基地和荒坡,如果不利用,就是死資源。如果複墾成耕地,通過省國土廳驗收,我們就能置換出同等麵積的城市建設用地指標。”
“這意味著,我們不需要向省裡伸手要指標,不需要突破耕地紅線,完全靠自己的內部平衡,就能解決工業園區的落地問題。”
“這叫用存量換增量,用空間換髮展。”
隨行的省計委副主任孫暉眼睛瞬間亮了。
這絕對是天才的構想!
既保住了耕地紅線,又解決了發展瓶頸,完全符合國家未來的政策導向!
周圍的省廳領導們也紛紛點頭,看許天的眼神從審視變成了驚豔。
這哪是一個縣委書記的水平?
這簡直就是政策專家的水平!
就在這時,一直憋著一肚子火的魯智終於找到了機會。
他咳嗽了一聲,揹著手走上前,擺出一副領導視察的架勢:“咳,這個思路嘛,其實市委在年初的常委會上也提到過。東山縣這是在貫徹市委的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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