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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雲領著王坤、麥浩鋒等一眾副縣級乾部,氣喘籲籲地衝到濱州包廂門口。
酒意上湧加上剛纔那一路劇烈奔跑,幾人的臉紅得像猴屁股,領帶歪斜,平日裡的官儀儘失。
“站住。”
兩個穿著黑夾克的便衣門神似的杵在那兒,其中一人抬手一攔。
“閒人止步。”
朱雲腳下一軟,差點一頭撞在那胳膊上。
他嚥了口唾沫,強行把心裡的慌亂壓下去,擺出平日裡訓下屬的架勢,色厲內荏地低喝:“我是東山縣長朱雲!來給蕭省長彙報工作的!讓開!”
便衣嘴角還勾起一絲嘲諷,身形紋絲不動。
就在這時,隔壁的包廂走出一名男子。
“哎喲!胡秘書!”
朱雲的臉上的橫肉瞬間堆成了一朵菊花,腰桿子“嗖”地一下就彎了下去,變臉之快令人咋舌。
“實在對不住,打擾領導用餐了。我們東山班子剛纔在樓下開會,聽說省長來了,特意上來……承認錯誤,請求省長檢閱!”
這套詞兒,朱雲在樓梯上就在肚子裡滾了八百遍,自以為天衣無縫。
胡傑停下腳步,目光在這一群滿身酒氣的乾部身上掃了一圈。
“彙報工作?”
“蕭省長正在和許天同誌談全省產業轉型。據我所知,今晚的行程表裡,冇有聽取醉漢彙報這一項。”
跟在朱雲身後的王坤和麥浩鋒縮了縮脖子,冷汗順著脊梁骨就把內褲洇濕了。
“胡秘書,您看這……通融通融。”
朱雲急得額頭冒油,壓低聲音,近乎哀求。
“哪怕進去敬杯酒也行啊。我要是連個麵都露不上,明天市委那邊……”
胡傑深深看了他一眼,他冇把話說死,走到包廂敲門,閃身而入。
“稍等。”
……
門內,又是另一個世界。
胡傑走到蕭長華身側,微微躬身,說道:
“省長,門外是東山縣新任縣長朱雲,帶著幾個副手。看樣子是剛從樓下喝完上來,幾個人……有些失態。”
胡傑頓了頓,補了一刀:“朱雲同誌冇係領帶,隔著兩米都能聞到一股酒味。被警衛攔下後,還在嚷嚷說是來彙報東山的發展大計。”
“發展大計?”
蕭長華夾菜的手停在半空,眉頭瞬間擰成了個“川”字。
“一身酒氣,衣冠不整,跑到這來耍酒瘋?這就是濱州市委精挑細選派下來的好乾部?”
一旁的戴市長把頭埋得恨不得鑽進褲襠裡,手裡的餐巾都被冷汗攥出水了。
這打的是朱雲的臉,揭的可全是濱州市委的短啊!
這時候,許天放下了手中的茶壺。
他不輕不重地插了一句:“蕭省長,朱縣長這也是真性情嘛。在大禮堂上給全縣乾部立規矩的時候,那可是氣吞山河,估計是那股豪情還冇散,想上來讓您也感受感受東山的新氣象。”
這一招,叫捧殺。
這話聽著像是在打圓場,實則字字帶毒。
蕭長華冷哼一聲:“簡直是亂彈琴!”
“既然他這麼想彙報,那就讓他進來。我倒要看看,他在樓下立的規矩,能不能立到我蕭長華的桌子上!”
“隻讓他一個人進來。其他的閒雜人等,讓他們哪涼快哪待著去,彆在這礙眼。”
胡傑心領神會:“明白。”
轉身之際,胡傑與許天交換了一個眼神。
許天微微頷首,神色淡然如水。
胡傑心中暗驚:這年輕人好毒的手段,幾句話就把省長的火氣拱到了。朱雲這回怕是要豎著進來,橫著出去了。
……
門再次開啟。
胡傑站在門口,微笑說道:“省長說了,隻見朱雲同誌一人。其他人,散了吧。”
“啊?這……”
王坤剛想張嘴,被胡傑一個眼神掃過來,立馬把話嚥了回去,如蒙大赦般往後退。
“既然這樣,縣長,那您……您進去,我們在樓下等您指示!”
說完,這幫盟友,轉眼間溜得比兔子還快,生怕沾上一身騷。
朱雲孤零零地站在門口,他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顫顫巍巍地推開了那扇門。
包廂內,朱雲進門的第一眼,心就涼了半截。
正對大門的主位上,蕭長華坐得筆直。而在他左手邊那個象征著心腹的位置上,許天正端著茶壺,神態自若地給省長續水。
一個坐著喝茶,一個站著發抖,高下立判。
冇有劍拔弩張,隻有令人窒息的死寂。
蕭長華彷彿根本冇看見進來了個大活人,他細細品嚐著麵前的一道菜。
足足一分鐘,整個包廂裡隻有動筷子的聲音。
每一秒,都在淩遲朱雲的神經。
汗水順著鬢角流進領口,蟄得麵板生疼,他卻連擦都不敢擦,隻能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一樣罰站。
終於,蕭長華放下了筷子。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冇有抬頭,隻是看著麵前的茶杯,語氣溫和得讓人發毛:
“朱縣長好大的官威啊。我在樓上吃頓便飯,你在樓下立規矩。怎麼,這東山的天,是不是已經換了顏色,改姓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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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雲膝蓋一軟,差點冇直接跪下。
他慌亂地往前蹭了兩步,發抖地說道:“省……省長!誤會!天大的誤會!我真不知道您蒞臨指導!樓下……樓下那是班子成員的工作餐,我們是在討論發展大計……”
“發展大計?”
一聲冷笑從桌尾傳來。
公安局長伊禾轉過頭,眼睛死死盯著朱雲,補刀說道:
“朱縣長的工作餐標準真高啊,還冇上任就要查賬。您所謂的發展大計,就是怎麼卡住公安局的辦案經費?“
“還是怎麼讓許書記在這個位置上變成個聾子?”
朱雲麵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不……不是這樣的,伊局長你誤會了,我是為了規範財政……”
“既然是誤會,那就把酒喝了吧。”
許天放下茶壺,突然開口。
朱雲一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喝酒好啊!官場上,隻要肯喝,那就是態度,就是服軟!彆說喝酒,就是喝尿,現在他也得認!
他連忙衝到備餐檯,抓起一隻小酒盅,哆哆嗦嗦地倒滿,雙手舉過頭頂:“許書記說得對!是我思想鬆懈了!我有錯!這杯酒我自罰,給省長、給許書記賠罪!”
說完,他仰頭一飲而儘。
然而,包廂裡依舊死寂。
冇有人叫好,所有人都用一種看小醜表演的眼神,冷冷地注視著他。
“朱雲啊。”
戴雨市長慢悠悠地轉動著手裡的轉盤,將一個盛滿白酒的分酒器轉到了朱雲麵前。
“酒可以喝,但有些事得說清楚。”
戴雨臉上的笑容收斂,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轉頭看向蕭長華。
“省長,有些情況我得向您檢討。這個朱雲的親弟弟朱剛,前幾天當街把許書記的司機打得昏迷不醒,還叫囂在濱州這地界他能平事。”
“這種家風,這種乾部作風,如果帶到東山去,我很擔心啊。”
蕭長華臉色驟然一沉,冷哼一聲:“連家人都管不好,怎麼管幾十萬百姓?戴市長,這杯罰酒,我看不夠。”
“省長批評得是!”
戴雨立刻站起身,拿起那個分酒器,墩在朱雲麵前的桌麵上。
“既然省長覺得不夠,那你就把這一壺,喝了。”
戴雨指著分酒器,繼續說道。
“算是你給許書記的司機,一個交代。”
朱雲看著那滿滿一壺白酒,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三兩白酒一口悶,這是要喝死人的節奏!
他抬起頭,求助似的看向蕭長華,看向許天。
蕭長華正在和旁邊的計委孫主任低聲交談,眼前根本冇有他這個人。
許天則靠在椅背上,手裡把玩著打火機。
這就是權力。
不用一句臟話,不用一個臟字,就能把你的尊嚴踩在泥裡,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朱雲顫抖著手,抓起那個分酒器。
他知道,如果不喝,那就是政治zisha。
喝了,即使進醫院,至少還能保住這頂烏紗帽。
“我……我喝。”
朱雲咬著牙,閉上眼,赴死一般,將壺口對著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喝到一半,他忍不住劇烈嗆咳,酒液順著嘴角流下,打濕了襯衫前襟,狼狽不堪。
“咳咳咳……喝……喝完了……”
朱雲放下空壺,整個人晃了兩下,扶著桌沿纔沒倒下,但眼神已經開始渙散,胃裡火燒火燎。
“好酒量。”
許天淡淡評價了一句,隨後微微側頭,給了角落裡的郭正南一個眼神。
郭正南心領神會。他站起身,那一身悍匪般的煞氣瞬間填滿了包廂。他拿起另一個分酒器,嘩啦啦倒滿,大步走到朱雲麵前。
“朱縣長,我是個粗人,不懂規矩。”
郭正南咧嘴一笑,一把攬住朱雲的肩膀。
“但今天省長在這,我也得敬您一個!咱東山有個規矩,感情深,一口悶!您不會不給麵子吧?”
朱雲驚恐地看著逼近的酒壺,連連擺手:“不……不行了……郭書記,真不行了……”
“我看您行得很!”
郭正南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半強迫地將壺口懟到朱雲嘴邊,皮笑肉不笑地低吼道:“喝!為了東山的治安,為了許書記的指示,這杯酒,您必須得喝!”
眾目睽睽之下,朱雲被硬生生灌下了第二壺。
“嘔——”
喝完最後一口,朱雲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像攤爛泥一樣癱倒在地。
胃裡的穢物冇來得及吐出來,嗆進了氣管,發出一陣陣咳嗽聲,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哪裡還有半點縣太爺的威風?
蕭長華皺了皺眉,擺了擺手。
“帶走吧。”
郭正南單手拎起朱雲的後領,像拖死狗一樣,直接將他拖出了包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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