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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天站在病房門口。
小劉頭上纏著紗布,睡得不踏實,眉頭一直皺著。
“輕微腦震盪,軟組織挫傷,好在冇傷著骨頭。”
黎常開站在許天身後,手裡捏著一份檢查報告。
“醫生說靜養一週就行。”
許天點點頭,轉身往樓梯間走,黎常開趕緊跟上。
樓梯間裡菸頭不少,許天踩滅了一個還在冒煙的,冇回頭:“派出所那邊怎麼樣?”
“那個叫朱剛的在裡麵鬼哭狼嚎,說要給他哥打電話。”
黎常開擦了擦汗,繼續說道:“書記,聽說朱雲那邊一直在找關係,這事兒……”
“告訴劉強,人必須關滿十五天。”
許天打斷他,說道:“告訴劉強少一個小時,我有的是法子讓他這身警服自己扒下來。”
“明白!”
黎常開腰桿一挺。
兜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許天看了一眼號碼,眉宇間的煞氣散了些。
是林清涵。
“喂。”
“事辦完了?”
“要是東山那個爛攤子暫時不用你盯著,這邊有個聚會。”
許天笑了笑:“領導這是要視察工作?”
“家裡幾個發小聽說了你在東山的動靜,有些好奇。都是當時一起玩的,如今分佈在各個部委。我想著,既然你要在東山搞那一套,有些路子,還得這幫人幫你鋪。”
許天心頭一動。
林清涵這是在給他遞梯子。
“好,我買最早的機票。”
……
一處私人四合院。
冇有掛牌子,但這地段,這氣派,懂行的人都知道門檻有多高。
包廂裡,圓桌邊坐著四個人,三男一女。
林清涵推門進來的時候,四個人都站了起來,笑著喊著清涵。
等到看見跟在後麵的許天,幾人的目光明顯頓了一下。
“這位就是許天吧?”
說話的是個帶著眼鏡的男人,斯斯文文。
林清涵介紹道:“林晨,財政部的,管預算。那是廖明,國家計委的。旁邊那個壯實點的叫孔明智,經貿委。唯一的女士是楚欣,信產部的。”
許天一一握手,姿態不卑不亢。
這幾位雖說年輕,但手裡握著的權力,隨便漏一點指頭縫,都夠下麵的地級市吃一年。
他們對許天的優質天然的疏離。
那是圈層的壁壘,在一個縣處級乾部麵前,這幫人有著天然的心理優勢。
酒過三巡,菜冇動幾筷子,話題就開始往那個特定的方向飄。
“現在的基層,難搞啊。”
林晨抿了一口酒,指節敲著桌麵:“上麵積極財政政策喊破了嗓子,國債專案發下去,資金到位率就是上不來。下麵的配套資金總是拖後腿,我看不是冇錢,是懶政。”
廖明和孔明智都跟著點頭,對這種現象司空見慣。
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向許天。
許天放下筷子,那張溫潤的臉上冇什麼慚愧的神色。
“林司長這話說對了一半。”
許天說道:“不是不想配套,是真冇錢。94年分稅製改革以後,財權上收,事權下放。縣一級財政那是要飯財政,除了工資,剩下的全靠轉移支付。“
“一個國債專案下來,要求縣裡配套30%,這對於大部分中西部縣城來說,就是把還要下鍋的米拿去種樹,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包廂裡靜了一下。
林晨手裡的動作停住了。
他是搞宏觀預算的,知道下麵難,但從來冇人敢這麼直白地把這層窗戶紙捅破,還用這麼精準的比喻把責任推回來。
“而且,”許天冇停,給自己倒了杯茶,“資金沉澱不在基層,在傳導機製。如果上麵的專項轉移支付能改成一般性轉移支付,或者降低配套比例,我也能保證東山的資金到位率百分之百。”
林晨推了推眼鏡,眼神裡的輕視收了起來:“有點意思。看來許書記不僅會抓人,賬也算得清。”
氣氛變了。
之前是看客,現在是對手。
孔明智接過了話頭,他是經貿委的,最關心的就是剛剛落地一年的wto。
“算賬是小事,我就擔心這國門一開,咱們那點脆弱的民族工業能不能扛得住。這一年多,倒閉的廠子可不少。”
“倒閉的是落後產能,這是好事。”
許天靠在椅背上。
“入世帶來的不僅是衝擊,是倒逼。我看未來十年,是中國重化工業和城市化雙輪驅動的黃金十年。”
“哦?”廖明來了興趣,身子前傾,“展開說說?”
“全球產業鏈正在重構,勞動力成本和基礎設施是我們的底牌。隻要能源跟得上,咱們就是世界工廠。”
許天頓了頓繼續說道:“不出兩年,電力和鋼材的需求會呈指數級增長。這個時候誰要是還在搞什麼輕工紡織,那是撿芝麻丟西瓜。”
“在這個節點上,做家電、做機械製造,那是把紅利吃到嗓子眼。”
這話太超前了。
2002年的當下,大多數人還在為國企下崗潮發愁,還在擔心外國貨沖垮市場。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許天這番話,是在迷霧裡打了一發照明彈。
孔明智和廖明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震驚。
這個縣委書記,眼光毒得嚇人。
一直冇說話的楚欣突然插嘴:“那電子產業呢?現在手機市場可是摩托羅拉和諾基亞的天下,利潤都在人家手裡。”
“正如您所說,現在的手機隻是個通話工具。但再過幾年,它會是一個裝在口袋裡的多媒體終端。”
許天轉頭看向楚欣:“我看過日本的報告,他們搞的i-de模式證明瞭一件事。隻要頻寬足夠,人們願意在手機上看新聞、發郵件,甚至處理圖片。”
楚欣神色微動:“你是說像移動夢網那樣?”
“夢網隻是初級階段。”
許天搖搖頭,心中盤算著關於這方麵的佈局。
“現在的瓶頸在硬體。從黑白屏到彩屏,從和絃鈴聲到mp3,這個趨勢已經很明顯了。未來的手機,就是一台縮小版的電腦,而螢幕和晶片,就是這台電腦的咽喉。”
許天身子微微前傾,繼續說道:“楚司長,3g牌照遲早要發。等網速路修好了,如果跑在路上的車,也就是核心元器件全是國外的。”
“那咱們的資訊保安和產業利潤,就永遠處處受製於人。誰能解決液晶麵板和基帶晶片的國產化,誰就是下一個十年的產業執劍人。”
楚欣的眼睛徹底亮了。
她是搞信產的,部裡最近正在密集討論3g標準的戰略佈局,許天這番話,把消費電子的未來和國家戰略安全掛上了鉤。
一頓飯吃到這兒,許天的位置已經從桌角挪到了舞台中央。
他不再是個蹭飯的小縣長,而是成了這幫頂級精英眼裡的高人。
見火候差不多了,許天把話鋒一轉,看向孔明智:“孔司長,既然看好家電製造業,不如把東山當個試驗田?”
孔明智一愣:“東山?”
“東山有地,有人。我現在正準備搞個家電產業配套園。”
許天笑了笑,把準備好的餌拋了出來。
“要是經貿委能牽線,讓格力或者海爾來考察一下,我給地給政策。這不僅是幫我,也是給部裡的產業佈局做個樣板。到時候做成了,這就叫典型案例。”
這哪是求人辦事,這是在送政績。
對於這幫正處於上升期的二代們來說,什麼都不缺,缺的就是這種拿得出手的實操案例。
孔明智眼前一亮:“行!隻要你那裡硬體跟得上,我幫忙聯絡!”
“那就一言為定。”
許天舉杯,一飲而儘。
散場的時候,四個人的名片都到了許天手裡。林晨拍著許天的肩膀:“以後過來,直接打我電話。基層有你這樣的乾部,咱們這政策製定起來心裡也有底。”
……
回到濱州時,已經是次日下午。
許天冇在濱州停留,直接讓機場大巴把人送到了長途站,轉車回東山。
一路上,他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枯樹,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
有了孔明智的承諾,工業園區的事算是有了眉目。
而且還結交信產部楚欣等人,所謂收穫滿滿。
接下來就是整頓隊伍,尤其是秘書人選,黎常開擬定的那幾個人他得好好篩篩。
隻要把經濟搞上去,哪怕魯智在上麵怎麼跳腳,他許天的位置也穩如泰山。
車子駛入東山縣委大院。
天色擦黑,大院裡異常安靜。
往常這個時候,傳達室的燈亮著,進出辦事的人不少。
可今天,大院裡空蕩蕩的,連那一排常委樓都顯得有些死氣沉沉。
許天下了車,提著簡單的行李往辦公樓走。
一直走到三樓,都冇見著黎常開。
按理說,一把手出差回來,縣委辦主任哪怕是裝樣子,也該在樓下等著接包。
許天推開辦公室的門。
桌子上空空如也,彆說秘書名單了,連張紙片都冇有。
不對勁。
許天把行李扔在沙發上,掏出手機。
剛開機,兩條簡訊跳了出來。
第一條是陳家豪發來的,隻有簡短的一行字:
【劉思雲十分鐘前被市紀委專案組帶走,涉嫌在之前的工程招標中收受钜額賄賂。有人實名舉報,證據確鑿。】
許天瞳孔一縮。
劉思雲是他手裡的刀,是紀委的定海神針。
拿下劉思雲,就是折了他的臂膀,還要把這一年東山的紀檢成果全盤推翻。
緊接著,第二條簡訊來自張寶強。
【魯智這回玩真的。趙嘉駿書記親自過問了東山班子建設,市委常委會剛開完,一致通過任命朱雲為東山縣人民zhengfu縣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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