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濱州市委大樓,書記辦公室。
那部座機響了起來。
魯智週末也不休息,手裡正拿著一份關於東山縣近期維穩工作的報告,聽見鈴聲,眉頭一跳。
“我是魯智。”
他接起來,聲音四平八穩。
“老魯啊,我是省政法委周勝。”
電話那頭聲音很透亮,帶著點愜意。
“冇打擾你休息吧?”
魯智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筆放下了:“周書記哪裡話,還在看檔案。您有什麼指示?”
“指示談不上,就是隨便問問。”
周勝笑了笑,語氣突然就在這笑聲裡轉了個彎,變得硬邦邦的。
“東山縣那個班子的問題,我看報告上說還在走程式?政法委書記這個關鍵崗位,怎麼還空著?這一線正在打仗,冇有指揮員怎麼行?”
這哪是隨便問問,這是拿著鞭子在趕人。
魯智深吸口氣,壓住心裡的火:“周書記,組織程式必須要嚴謹。郭正南和伊禾的資曆稍微淺了點,市委組織部那邊還在考察,我想著……”
“老魯。”
周勝打斷了他,聲音徹底冷了下來。
“現在的形勢不是四平八穩的時候。東山是全省的典型,也是雷區。特事就要特辦。要是因人事不到位導致案子查不下去,或者出了亂子,這個責任,濱州市委背得動嗎?”
這就是**裸的施壓了。
魯智他沉默了兩秒,牙關咬了又鬆:“我明白了。既然周書記這麼說,那就特事特辦。我明天就安排落實。”
“這就對了嘛,工作要講究效率。”
周勝那頭掛了電話。
聽筒裡傳來嘟嘟的盲音,魯智狠狠把話筒摔回座機上。
“啪!”
“特事特辦……好一個特事特辦!”
魯智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許天越過市委直接找省裡搬救兵,這是完全冇把他這個市委書記放在眼裡。
如果這回真順了許天的意,那是既丟麵子又丟裡子。
他抓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秘書的電話:“通知一下,明天的常委會取消。幫我備車,我要去一趟省城,找趙嘉駿書記彙報工作。”
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隻要常委會不開,程式就走不完。
拖個三五天,等他在省裡活動活動,也許風向就能變。
……
次日上午,濱州一家早茶店。
張寶強穿著一身運動服,把一籠蝦餃推到許天麵前:“魯智去省城了。今早六點的車,走得很急。”
許天夾起一個蝦餃:“這是跟我玩空城計呢?”
“他是想用拖字訣。”
張寶強喝了口茶。
“隻要他不在,常委會就開不了,你的人事任命就得懸著。而且我看他這次去省裡,多半是要去告你的狀,說你無組織無紀律。”
“隨他告。”
許天把蝦餃嚥下去,臉上一點急色都冇有。
“他走了也好。他在,有些話大家還要藏著掖著。他不在,濱州這潭水,反而更好渾水摸魚。”
張寶強愣了一下:“你小子,這是又想把他架空?”
許天擦了擦嘴,從兜裡掏出手機,翻開通訊錄:“張書記,今晚濱州飯店,我做東。麻煩您幫我約一下戴市長和陳家豪書記。對了,把王誠部長也叫上。”
“王誠?”
張寶強皺眉說道。
“那是出了名的牆頭草。”
“牆頭草好啊。”
許天眼神平靜。
“風往哪邊吹,他就往哪邊倒。今晚,我就讓他看看,風到底在哪邊。”
……
晚上七點,濱州飯店,泰山廳。
這是濱州飯店規格最高的包廂。
許天坐在主陪的位置上。
按理說,在座的不是市委常委就是實權廳級,他一個縣處級乾部隻有端茶倒水的份。
但今天冇人覺得不對勁,因為這個局,是許天組的,資源是許天帶來的。
戴雨坐在主賓位,滿麵紅光。
陳家豪和張寶強分坐兩邊,王誠坐在副主賓的位置上,神色有些拘謹,眼神不住地往門口瞟。
他知道這頓飯不好吃。魯智剛走,這幫人就聚在一起,這那是吃飯,這是在搞山頭。
“許天啊,今天這陣仗不小。”王誠笑著試探了一句,“魯書記要是知道咱們這麼熱鬨,怕是要不高興嘍。”
“魯書記去省裡要政策去了,咱們在後方把工作做紮實,也是為魯書記分憂嘛。”許天把一瓶開了蓋的三十年茅台放在轉盤上,“王部長,今晚隻談感情,不談工作。”
話音剛落,包廂門被推開。
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進來。
他冇穿軍裝,但那股子鐵血的味道隔著三米都能聞到。
王誠手裡的酒杯差點冇拿穩。
濱州軍分割槽司令員,何向榮。
這位大佛平時連市委常委會都懶得參加,那是真正獨立於地方體係之外的存在。
“來晚了來晚了!”
何向榮大嗓門說道。
“這破路,堵得跟便秘似的!”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戴雨和張寶強都站了起來。
王誠更是趕緊起身讓座。
何向榮卻徑直走到許天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蒲扇般的大手就在許天肩膀上狠狠拍了兩下:“這就是許天?嗯,身板子確實硬!怪不得林瘋子在電話裡把你誇上了天!”
這一下,把全屋人都拍懵了。
林瘋子?林震??
“何司令,您輕點,我這小身板可經不住您拍。”
許天笑著給何向榮拉開椅子。
“怕個球!林家的女婿,要是連這兩下都扛不住,那趁早滾蛋!”
何向榮大馬金刀地坐下,轉頭看向那一桌子目瞪口呆的常委,嘿嘿一笑:“前天林震給我打電話,說他在濱州有個自家晚輩,讓我冇事多照應照應。我尋思著,擇日不如撞日,聽說你們今晚有局,我就不請自來了。”
戴雨眼神裡的光更亮了。
他原以為許天背後隻有省政法委的關係,冇想到連軍隊這條線都這麼硬,而且還是林家女婿!
這哪裡是縣委書記,這是通天塔啊!
酒過三巡,氣氛徹底熱絡起來。
之前的那種試探和隔閡,在酒精和實力的雙重作用下煙消雲散。
“王部長。”
許天端起酒杯,敬了王誠一杯。
“郭正南和伊禾的事,讓您費心了。”
王誠連忙端起杯子,腰板都不自覺地彎了下去:“哎呀,許老弟這就見外了!組織部的工作就是為基層服務。既然周書記都有指示,又是業務急需,咱們必須特事特辦!明天……不,今晚我就讓人把材料做好,等魯書記一回來,立馬簽字!”
“那就多謝了。”
許天一飲而儘。
接著,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孔有明身上。
“孔有明這次調走是板上釘釘了。”
戴雨晃著手裡的酒杯,意味深長地說道。
“常務副市長這個位置,很關鍵啊。水利、政法,都是大攤子。”
眾人心照不宣。
許天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覺得,有些位置,還得是咱們自己人坐著才踏實。比如陳書記那邊,有冇有合適的人選?”
這一句話,直接把陳家豪推到了前台。
陳家豪感激地看了許天一眼。
這是許天在投桃報李,把常務副市長提名的順水人情送給了紀委。
這頓飯吃到十點。
散場的時候,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滿意的笑。
……
送走最後一位領導,許天站在濱州飯店門口的台階上,被冷風一吹,酒意散了大半。
他掏出手機給司機小劉打電話。
冇人接。
許天皺了皺眉。
小劉是部隊轉業的,紀律性很強,從來不會無故失聯。
他順著路邊往前走了幾十米,轉過一個街角,看見不遠處的路燈下圍了一圈人。
嘈雜的叫罵聲夾雜著毆打聲傳了出來。
“草泥馬的!開個破桑塔納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是吧?”
許天快步走過去,撥開圍觀的人群。
瞳孔一縮。
那輛桑塔納停在路邊,車門大開。
小劉蜷縮在地上,滿臉是血,雙手護著頭,已經冇了動靜。
五個壯漢圍著他,正用往小劉身上踹。
為首的一個穿著花襯衫,滿臉通紅,顯然是喝大了。
他一隻腳踩在小劉的手指上,還在用力碾:“遠光燈晃老子?老子今天把你這雙招子廢了!讓你以後隻能去盲人按摩!”
周圍有不少食客在看熱鬨,但看著這幾個人凶神惡煞的樣子,冇人敢上前。
許天大步上前,伸手抓住了那個花襯衫的後領,猛地往後一扯。
“給臉不要臉是吧……”
花襯衫叫朱剛,正罵得起勁,突然被一股巨力扯得踉蹌後退,差點摔個狗吃屎。
他穩住身形,轉過頭,一雙醉眼死死盯著許天:“你他媽誰啊?哪冒出來的雜碎?想見義勇為?信不信老子連你一塊埋了!”
剩下的四個混混也圍了上來,一個個手裡拎著空酒瓶,滿臉橫肉。
許天根本冇理會這群瘋狗。
他蹲下身,探了探小劉的鼻息,又摸了摸脈搏。
還好,呼吸雖然急促,但還算平穩,應該是皮外傷導致的昏迷。
他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小劉身上,然後緩緩站起身。
“人,是你打的?”
許天看著朱剛問道。
“是你爺爺我打的!怎麼著?”
朱剛噴著酒氣,囂張地指著許天的鼻子。
“你是這司機的老闆?開個破桑塔納,裝什麼大尾巴狼!知不知道我是誰?我哥是市委辦副主任!在這濱州,老子還是能說上話的!”
市委辦副主任的弟弟?市委辦副主任朱雲是魯智的親信
真是冤家路窄,連這都能撞到魯智的人。
他拿出手機,當著朱剛的麵,撥通了徐濱的電話。
“徐市長。”
電話那頭徐濱還冇睡:“許天?這麼晚了,有事?”
“我在濱州飯店門口,往東五十米的路邊攤。”許天看著麵前這幾個還在叫囂的混混,“有人當街行凶,打的是縣委書記的車,傷的是公職人員。涉黑涉惡,性質很惡劣。”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我看濱州的治安,得好好抓一抓了。”
朱剛聽見許天打電話,笑得更狂了:“喲嗬?報警?還要找徐市長?你他媽怎麼不給玉皇大帝打電話呢!裝得跟真的似的!老子在公安局有人!你把誰叫來都冇用!”
朱剛看到許天那種年輕的臉,頓時覺得對方是虛張聲勢:“哥幾個,給我上!連這小子一塊廢了!”
一個混混拎著酒瓶就衝了上來。
就在這時。
“嗚——嗚——”
三輛警車閃著紅藍爆閃,急刹在路邊。
車門拉開,七八個民警衝了下來。
帶隊的是轄區派出所所長,叫劉強。
他今晚剛好在隔壁外勤,接到命令,就剛過來了。
他一下車,看見了站在旁邊的朱剛。
劉強臉色變了變。
朱剛這貨他是認識的,市委辦朱副主任的親弟弟,平日裡冇少惹事,每次都是所裡給擦屁股。
“哎喲,剛子,怎麼又是你?”
劉強有點頭疼,想上去打圓場。
“喝多了吧?這是跟誰鬨呢?散了散了,趕緊回家醒醒酒。”
這是想把水攪渾,和稀泥。
朱剛見警察來了,更是有了底氣:“劉所!你來得正好!把他給我抓起來!!”
劉強轉頭看向許天,見這年輕人穿著普通,麵生得很,便擺起了官架子:“這位同誌,怎麼回事?大半夜打架鬥毆,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
許天看著劉強那副欺軟怕硬的嘴臉,從褲兜裡掏出一個證件本,扔了過去。
“不用協助了。”
許天拿出煙,點了一根,火光照亮了他冇什麼表情的臉。
“我是東山縣委書記,許天。”
劉強下意識地接過證件,翻開一看。
手一哆嗦,證件差點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起頭,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東山縣委書記?
那個最近在市裡鬨得沸沸揚揚的狠人許天?
劉強感覺腿肚子在轉筋。
他二話不說,轉身就是一個大嘴巴抽在還在叫囂的朱剛臉上。
“啪!”
這一巴掌極狠,把朱剛抽得原地轉了半圈。
朱剛懵逼:“劉所,你……”
“閉嘴!把他給我銬起來!”劉強衝著手下怒吼,“全部銬起來!”
然後他小跑到許天麵前,腰彎成了九十度,聲音都在發抖:“許……許書記,我有眼不識泰山!這是誤會,真是誤會!我是真不知道是您……”
被銬住的朱剛這時候也反應過來了。
縣委書記?
那股酒勁瞬間化成了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
他哥也就是個副處級,眼前這位可是實權的縣委一把手!
“許書記!”
朱剛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剛纔的囂張跋扈蕩然無存,甚至伸手想去拉許天的褲腳。
“許書記我錯了!我有眼無珠!我賠錢!我有錢!您說個數,我都賠!”
許天後退半步,嫌惡地避開了那隻手。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朱剛,彈了彈菸灰。
“賠錢?”
“那是民事責任。”
許天吐出一口菸圈:“故意傷害國家公職人員、尋釁滋事。這是刑事重罪。”
“去牢裡,好好反省你的誤會把。”
說完,他轉身扶起剛醒過來的小劉,看都冇看一眼身後那群麵如死灰的人。
“劉所長,秉公執法。徐局長的電話我也打了,這案子,我會盯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