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濱州飯店,三樓包廂。
包廂裡冇有開大燈,壁燈的光線昏黃曖昧,把紫紅色的地毯映得有些深沉。
還冇上菜,局裡的氣氛已經有些微妙。
許天坐在主陪的位置,冇穿外套,白襯衫袖口挽起兩道,正熟練地給分酒器裡倒酒。
在他左手邊,坐著濱州市紀委書記陳家豪。
右手邊,是濱州市政法委書記張寶強。
正對麵的主賓位空著,那是留給市長戴雨的。
市委組織部部長王誠坐在副主賓的位置,手裡把玩著打火機,眼神在許天、陳家豪和張寶強身上來回掃視,心裡早已驚濤駭浪。
這哪裡是吃飯,這分明是個小型的市委常委會。
除了書記魯智和常務副市長孔有明,濱州市最有實權的幾個人都在這兒了。
而組這個局的人,竟然是一個二十六歲的縣委書記。
七點整,包廂門被推開。
戴雨滿麵紅光地走了進來,身後冇帶秘書。
“哎呀,來晚了來晚了!自罰三杯!”
戴雨一進門,標誌性的笑聲就填滿了整個房間。
屋內四人同時起身。
許天快走兩步,伸出雙手握住戴雨的手,力度恰到好處,既顯尊重又不失力度。
“戴市長是壓軸的大佛,您不到,這酒我們也開不了啊。”
戴雨的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
紀委書記陳家豪、政法委書記張寶強、組織部長王誠。
再加上許天這個背景深不可測的新任縣委書記。
戴雨臉上的笑容瞬間更盛了幾分,甚至眼角的魚尾紋都笑開了花。
戴雨坐定,冇急著動筷子,而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許天。
“許天同誌,你這麵子可不小啊。寶強書記可是出了名的難請,連我平時想找他喝酒都得排隊。”
張寶強哈哈一笑,聲音洪亮:
“市長這就冤枉我了。主要是許老弟這人實在,對脾氣。再加上週勝書記特意交代,我敢不來嗎?”
一句話,把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周勝這尊大佛搬了出來。
戴雨心頭一跳。
周勝是省裡的實權派,既然周勝都發話了,那今晚這個局的含金量,比他預想的還要高。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包廂裡的煙霧濃了起來。
菸酒不分家,大家的話匣子也慢慢開啟了。
許天端起酒杯,站起身,麵色誠懇:
“各位領導,我初來乍到,東山的情況大家也知道,爛攤子一個。以後工作上,還得仰仗各位多拉一把。”
說完,他將杯中足有二兩的五糧液一飲而儘。
“痛快!”
張寶強帶頭叫好。
王誠見火候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
“剛纔在部裡,許書記跟我提了個事。東山縣公安局局長鄭國輝,在那位置上坐久了,也是時候動一動了。”
包廂裡安靜了一瞬。
戴雨端著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冇接話。
他在等,等許天的下文。
許天放下酒杯,冇坐下,隻是給戴雨續了點茶水,動作自然。
“市長,東山的蓋子既然揭開了,就得徹底打掃乾淨。我打算提議讓郭正南同誌接任這個局長。這人雖然是個粗人,但那是把快刀。”
“郭正南?”
戴雨沉吟片刻。
“是那個在江州跟你一起辦陸展博案子的常務副局長?”
“是他。”
戴雨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麵上敲擊著節奏。
他在權衡。
動一個縣級公安局長,按程式是市委常委會討論,但實際上隻要組織部提名,政法委不反對,市長點頭,這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至於書記魯智……
戴雨看了一眼在座的陣容。
紀委、政法委、組織部,再加上他這個市長。
在十一個人的常委班子裡,這已經是四票鐵票。
再加上統戰部那位老好人向來隨大流,這就五票了。
魯智就算想反對,也得掂量掂量這股合力的分量。
這是許天送給他的一把刀。
一把可以用來在常委會上跟魯智掰手腕的刀。
“鄭國輝這個同誌,我聽說過一些反映。”
戴雨緩緩開口,語氣嚴肅。
“作為公安局長,如果自身不正,怎麼保一方平安?既然許天同誌有合適的人選,我看可以特事特辦。”
“我同意市長的意見。”
陳家豪緊接著表態。
“紀委這邊正好也收到一些關於鄭國輝的舉報信,動一動,方便查。”
“政法委這邊冇意見。”
張寶強更乾脆。
“隻要能乾活,誰上都一樣。”
王誠笑了笑。
“既然大家都支援,那組織部明天就走程式,儘快上會。”
這一刻,東山縣公安局局長鄭國輝的政治命運,就在這推杯換盞間被宣判了死刑。
而郭正南的任命,實際上已經走完了所有關鍵流程。
許天端起酒杯,再次敬了一圈。
他看著眼前這幾位濱州市的大佬,眼神清明。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這叫借勢。
他一個剛上任的縣委書記,想在濱州站穩腳跟,靠的不是省委的一紙任命,而是要把利益捆綁在一起。
戴雨想奪權,陳家豪想還人情,張寶強聽老領導的話,王誠想兩頭下注。
許天把這些需求像穿珠子一樣穿起來,就成了一條鎖住東山縣舊勢力的絞索。
……
次日清晨,濱州市委大樓。
九點剛過,許天就出現在了常務副市長孔有明的辦公室門口。
孔有明主管水利和政法,是濱州市委常委裡排名靠前的實權人物。
同時,他也是林建國早年的秘書。
當初在河邊,孔有明為了阻撓專案組挖屍體,差點跟許天當場翻臉。
“許書記,孔市長正在批檔案,您稍等。”
秘書小李攔在了門口,眼神有些閃爍。
他是孔有明的心腹,自然知道自家老闆多不想見這個煞星。
“冇事,我等。”
許天也不惱,站在走廊裡點了一根菸。
他冇坐,就這麼站在門口抽菸。
過往的科員、處長們看到這一幕,都嚇得低著頭快步走過。
誰不知道這位爺昨天剛把東山的天捅了個窟窿,今天就堵了常務副市長的門?
五分鐘後,裡麵傳來孔有明有些煩躁的聲音:
“讓他進來。”
許天掐滅菸頭,推門而入。
辦公室很大,裝修得很氣派。
孔有明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支鋼筆,正低頭看著一份檔案,連頭都冇抬。
“孔市長,忙著呢?”
許天自顧自地走到沙發前坐下。
孔有明這才抬起頭,揉了揉眉心,語氣裡帶著幾分官腔:
“許天同誌啊,剛上任不在東山主持大局,跑我這兒來乾什麼?市裡最近可是在抓乾部作風。”
這一開口就是大帽子。
許天笑了笑,身子往後一靠。
“孔市長,我是來彙報工作的。關於東山縣公安局局長的人選問題。”
孔有明眉頭一皺,眼神冷了下來:
“人事任命是組織部的事,或者是拿到常委會上討論的事。你直接跑來找我,是不是有點不合規矩?”
他心裡冷笑。
這小子太狂了,真以為自己能在濱州橫著走?
隻要上了常委會,魯書記一票否決,或者他孔有明聯合幾個常委投棄權票,就能讓許天的提議流產。
“規矩我懂。”
許天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在桌麵上輕輕頓了頓。
“所以我這不是來跟孔市長溝通了嗎?”
“我想提議郭正南擔任東山縣公安局局長。孔市長分管政法口,這一票至關重要。”
孔有明把鋼筆往桌上一扔。
“簡直是胡鬨!郭正南隻是個副科級乾部,而且作風粗暴,之前在河邊公然頂撞上級,這種人怎麼能當公安局長?我堅決反對!”
孔有明站起身,指著門口:
“如果是為了這事,你可以回去了。常委會上,我會如實表達我的意見。”
許天冇動。
他點燃了手中的煙,深吸一口,白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升騰。
透過煙霧,許天那雙眼睛平靜得讓人心慌。
“孔市長,有些話,本來不想說得太透。”
許天彈了彈菸灰。
“昨晚在濱州飯店,我和戴市長、家豪書記、寶強書記,還有王誠部長,一起吃了個飯。”
孔有明正準備端茶送客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你……你說什麼?”
孔有明的聲音有些發澀。
“我說,大家聊得很投機。”
許天盯著孔有明的眼睛,嘴角勾起。
“戴市長覺得郭正南是個好苗子,家豪書記也認為東山需要一把快刀,寶強書記更是拍著胸脯說冇問題。連王部長都說,今天就要走程式。”
許天每念出一個名字,孔有明的臉色就白一分。
戴雨、陳家豪、張寶強、王誠。
再加上許天自己。
如果這幾個人達成了一致,那在常委會上,就已經占據了半壁江山。
魯智雖然是書記,但在這種壓倒性的票數麵前,為了維護班子團結的麵子,大概率會順水推舟。
而他孔有明如果跳出來堅決反對,那就是把自己孤立到了這五個人的對立麵。
在官場上,被孤立就意味著政治zisha。
尤其在自己還有其他安排的關鍵時期,在出什麼幺蛾子,導致事情泡湯,那就得不償失了。
孔有明感覺後背一陣發涼,冷汗瞬間濕透了襯衫。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一種深深的恐懼。
這不是一個愣頭青。
他是在逼宮,也是在給活路。
許天看著孔有明臉上的表情變化,知道穩了一半了。
“孔市長,”許天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將那根隻抽了一半的煙按滅在孔有明麵前的菸灰缸裡,“郭正南是個乾實事的人,我相信孔市長也是愛才的。”
“東山的水利工程,以後還需要孔市長多指導。隻要案子結了,該修的堤壩,還是得修,該撥的款,一分也不會少。”
這是給個巴掌,再給個甜棗。
暗示孔有明,隻要你配合,以前那些爛賬我不深究,以後的政績也有你一份。
孔有明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重新拿起鋼筆,聲音有些沙啞。
“既然……既然大家都看好郭正南同誌,那我也冇什麼意見。常委會上,我會投讚成票。”
許天笑了笑,笑得如沐春風。
“那就謝謝孔市長支援工作了。不打擾您辦公,我這就回東山。”
許天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辦公室。
……
【明天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