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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一張報紙被狠狠拍在辦公桌上。
“他媽的!欺人太甚!”
周桂龍此刻漲成了豬肝色。
他指著報紙頭版,手指頭都在哆嗦。
“這叫什麼?”
“這叫顛倒黑白!”
“這叫血口噴人!”
許天坐在椅上,手裡捏著那個不離身的保溫杯。
桌上的《江東早報》,頭版頭條用加粗的黑體字印著觸目驚心的標題。
《帶血的封口費:江城盛強事故背後的權力傲慢與財政黑洞》
配圖是一張抓拍,角度極其刁鑽。
照片裡,許天站在高台上,腳下是成捆的鈔票,他正俯視著跪在地上的民工。
光影處理得陰森壓抑,把許天硬生生拍成了一種舊社會惡霸般的倨傲。
文章更毒。
字裡行間全是刀子,典型的春秋筆法。
“……身為代縣長,不思追究安全責任,反而動用納稅人的血汗錢,以特事特辦為名,行私了之實……”
“……這種簡單粗暴的花錢捂蓋子,究竟是在保一方平安,還是在掩蓋某些不可告人的利益輸送?”
“這是要把你往死裡整啊!”
周桂龍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許縣長,這肯定是梁琦那個王八蛋乾的!”
“我現在就帶人去省城,把這寫稿子的混賬帶回來!”
“我就不信他是鐵打的!”
“坐下。”
“老周,你這是土匪習氣又犯了?”
“湖畔彆墅闖過癮了?”
許天吹開浮葉,抿了一口茶。
周桂龍腳步一頓,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還是拉開椅子坐了下來,隻是眉宇間的戾氣怎麼也壓不住。
“抓記者?”
許天放下茶杯,指尖在報紙標題上點了點。
“老周,你信不信,你前腳敢抓人,後腳打擊報複媒體的帽子就能扣在你頭上。”
“到時候,就不止是停職檢查那麼簡單了,那是政治錯誤。”
“那咋辦?就讓他們這麼潑臟水?”
“這不是潑臟水。”
許天身子後仰,眼神變得幽深。
“這是定性。”
“隻要這個調子定下來了,省裡那些等著看戲的人,就有理由介入。”
“到時候,都不用紀委動手,一道造成惡劣社會影響的行政命令,就能把我從這個位置上擼下來。”
“筆桿子sharen,不見血,但要命。”
就在這時,辦公室大門被慌慌張張地推開。
宣傳部部長王強滿頭大汗地闖了進來,連門都忘了敲,手裡還抓著一部手機。
“許縣長!出大事了!”
“剛接到高速路交警的彙報……來了……全來了!”
許天眉毛微微一挑。
“誰來了?”
“記者!全是記者!”
王強吞了口唾沫。
“不光是省台、市台的,甚至還有兩家法製欄目的攝製組……”
“一共七八輛車,打著聯合調查團的旗號,說是要來江城還原真相。”
“這是衝鋒號吹響了啊。”
周桂龍倒吸一口涼氣,看向許天。
“梁琦這是下了血本,要把事情搞大,搞成全國典型!”
“到時候內參一上,神仙也救不了!”
王強急得直搓手,他在官場混了半輩子,最怕的就是這種場麵。
“許縣長,必須得攔住!”
“要是讓他們進了縣城,隨便找幾個不明真相的群眾采訪一下,再配上這種斷章取義的報道,咱們江城的天就塌了!”
“要不我們讓交警隊在高速口設卡,理由是配合省廳追逃檢查?”
王強擦著汗,試探著問道。
“或者,咱們對外宣稱您下鄉調研水利去了?”
“還是突發心臟病住院?”
“先避一避風頭,等把這些瘟神送走了再說?”
這是基層應對媒體最常用的三板斧。
拖、躲、捂。
隻要人見不到,攝像機拍不到正主,稿子就冇法寫實,風頭一過,自然就涼了。
周桂龍也看向許天,雖然覺得憋屈,但眼下似乎隻有這個辦法最穩妥。
許天卻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大院裡飄揚的紅旗。
“攔?”
“你是怕他們的筆桿子不夠鋒利?”
許天轉過身,盯著王強。
“你現在攔在高速口,明天的報紙標題就是江城縣zhengfu封鎖交通,意欲何為。”
“你說我病了,後天的標題就是涉事縣長稱病失聯,逃避問責。”
“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掩飾,在公眾眼裡,都是心虛,都是確鑿的罪證。”
王強快哭了。
“那……那怎麼辦?”
“總不能讓他們長驅直入,架著攝像機指著您的鼻子罵吧?”
“為什麼不能?”
許天整理了一下衣領,嘴角扯了扯。
“梁琦既然搭好了戲台,請來了觀眾,我要是不上台唱這一出,豈不是辜負了他這番苦心?”
他大步走到辦公桌前,拿起座機。
“通知縣委辦,開啟縣zhengfu大門。”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把最大的那間會議室騰出來,空調開足,茶水備好,瓜子花生都擺上。”
“另外。”
許天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王強。
“通知廣電局,把攝像機都架過去。”
“一小時後,召開新聞釋出會。”
“許縣長!”
王強驚叫出聲。
“這……這太冒險了!”
“那些記者可是帶著任務來的,他們的問題肯定全是坑,萬一……”
“冇有萬一。”
許天打斷了他。
“告訴電視台,今天的釋出會全程錄影。”
“一秒不剪,原樣播出!誰敢剪一刀,我撤誰的職!”
“真金不怕火煉,心裡有鬼的人才怕見光。”
“既然他們想要把江城的水攪渾,那我就把水抽乾。”
“讓全省人民都看看,到底是誰在裸泳。”
……
江城高速出口。
一輛彆克商務車混在媒體車隊中間。
深色的防爆膜貼得嚴嚴實實,看不清裡麵。
後座上,一個穿著馬甲的中年男人,正翹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一支錄音筆。
他叫吳江。
《江東早報》調查記者。
但在圈子裡,他有個更響亮的綽號。
【劊子手】。
凡是被他盯上的官員,就冇有能全身而退的。
他的筆,比紀委的刀還快,比法院的判決書還狠。
“吳老師。”
副駕駛上的年輕助手小李,回頭。
“剛纔收到線報,江城那邊說是讓我們直接去縣zhengfu,那個許縣長要開新聞釋出會。”
“哦?”
吳江停下轉筆的動作,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有點意思。”
“本來以為是個隻會用錢砸人的土包子,冇想到還挺有種,敢玩空城計。”
小李還是有些忐忑,忍不住詢問。
“吳老師,真要這麼乾?”
“我聽說過一些言論,雖然有人罵,但也有人說,那個許縣長是個乾實事的……”
“實事?”
吳江嗤笑一聲,從兜裡掏出一盒香菸,那是外菸,時髦。
“小李,這一行乾久了你就明白一個道理。”
“真相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眾願意相信什麼樣的真相。”
他拍了拍胸口的內袋。
那裡裝著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
他從身旁的攝影包裡掏出筆記本。
上麵密密麻麻記滿了問題,紅筆圈出的重點觸目驚心。
每一個問題,都是精心設計的政治陷阱。
“可惜啊。”
吳江搖了搖頭。
“在絕對的話語權麵前,所有的技巧都是花拳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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