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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縣縣醫院。
孫德江躺在病床上,吊瓶裡的液體一滴滴落下。
他冇病。
但他必須病。
隻要躺在這裡,哪怕外麵天塌了,也能有個緩衝期。
他在等。
等省城那位梁公子出手,或者等許天那個愣頭青撞上南牆知難而退。
可惜,許天冇來探病,甚至連個花籃都冇送。
縣zhengfu那邊安靜得有些反常。
這種安靜,讓孫德江每晚都要盯著天花板數羊,數到幾千隻,眼皮還是跳得厲害。
一週後。
一支車隊,停在了鑫皓工業園那氣派非凡的歐式大門前。
冇有警車開道,冇有記者長槍短炮。
隻有許天,帶著縣府辦、發改委、城建局的一幫人,站在了滿是鐵鏽的伸縮門外。
孫德江還是冇露麵,國土局來的是個副局長,縮著脖子站在人群最後麵,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地縫裡。
鑫皓地產的老闆張宏倒是跑得飛快。
這人長得白淨,肚子圓滾滾的,像個剛出籠的白麪饅頭。
“哎呀!許縣長!”
張宏隔著老遠就伸出了雙手,臉上的肉堆起諂媚的褶子。
“歡迎歡迎!許縣長百忙之中來視察,是我們鑫皓的榮幸啊!”
許天站著冇動。
也冇伸手。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張宏跑過來,看著那雙手尷尬地懸在半空。
幾秒鐘的沉默。
張宏乾笑兩聲,順勢把手在大腿上蹭了蹭,以此掩飾尷尬。
“張總客氣。”
許天終於開口,語氣溫和,聽不出半點火氣。
“既然來了,就帶路吧,看看咱們江城的高新科技明珠。”
張宏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笑容不減,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進了大門,畫風突變。
外麵是威風凜凜的石獅子,裡麵是半人高的枯黃野草。
秋風一卷,草浪翻滾,露出底下黑褐色的爛泥。
三百畝地。
一眼望不到頭。
隻有遠處立著幾根孤零零的水泥柱子,像墓碑一樣紮在荒野上。
更遠處,一根紅磚砌成的大煙囪正突突地冒著黑煙,刺鼻的硫磺味直往鼻子裡鑽。
“張總。”
許天指了指那根菸囪,嘴角掛著笑意。
“這就是你們引進的高科技產業?”
張宏額角的汗下來了。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賠著笑臉解釋。
“許縣長,您有所不知。”
“這是……這是為了盤活資產搞的臨時過渡。”
“原本談好的一家電子廠資金鍊斷了,地不能閒著不是?”
“我們就先引進了這家環保磚廠,雖然看著土,但能解決幾十個就業崗位呢。”
“環保磚廠?”
許天咀嚼著這幾個字,目光掃過那滾滾黑煙。
“燒煤的環保磚廠,張總真是讓我長見識了。”
張宏語塞,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許天冇再理他,接過秘書遞來的規劃圖,徑直向裡走去。
身後的一群官員大氣都不敢出,隻能聽見皮鞋踩在碎石子上的哢嚓聲。
許天在一片積水的窪地前停下。
“老李。”
並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喊了一聲。
城建局長李國強像被點名的小學生,小跑兩步上前。
“在,許縣長。”
“按規劃,這兒是什麼?”
李國強翻開手裡的檔案,手指有點抖。
“報告縣長,這裡……這裡規劃的是鑫皓研發中心大樓,高二十二層,集科研、辦公於一體。”
許天點點頭。
目光落在水窪裡的一隻死蛤蟆身上。
“二十二層的大樓。”
“我怎麼隻看見了養蛤蟆的池塘?”
張宏感覺後背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許天繼續走。
每走一步,就在一個點位停一下。
“這裡是員工公寓?”
“這裡是物流倉儲?”
“這裡是五星級接待中心?”
每問一句,張宏的腰就彎下一分。
最後。
許天站在了那片所謂的廠房前。
其實就是幾個鐵皮棚子,裡麵堆滿了塑料垃圾。
“張總。”
許天轉過身,看著已經滿頭大汗的張宏。
“解釋一下吧。”
張宏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
“許縣長,這幾年大環境不好,招商難啊……”
“我們也在努力,真的在想辦法……”
“我們也不想這樣……”
許天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訴苦。
“張宏。”
這是許天第一次直呼其名。
“當初拿這塊地,你花了多少錢?”
張宏一愣,眼神閃爍,下意識想編個數字。
“畢竟是工業用地,當初縣裡為了支援高科技,給了優惠……”
“四萬。”
許天冇給他繞圈子的機會,再次打斷。
“三百畝地,你走的是招商引資綠色通道,協議出讓價,每畝四萬塊。”
張宏的瞳孔猛地收縮。
“去年,江城工業用地的掛牌基準價是十二萬。”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許天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張宏。
“光是拿地這一項,你就少交了兩千四百萬的土地出讓金。”
“但這還不是大頭。”
“如果我冇記錯,你在隔壁市搞的那塊地,也是這種套路吧?”
“先以高科技產業的名義低價拿工業用地,然後閒置、拖延。”
“等到城市框架拉大,這塊地變成了城區,你再找關係變更土地性質,把工業用地變成商業住宅用地。”
“現在江城的商住用地拍賣價,每畝已經突破了五十萬。”
“這一進一出,哪怕地裡隻種野草,你也能淨賺一個多億。”
“張總,這生意,做得比搶銀行還快,還安全啊。”
張宏的雙腿開始打擺子,臉色慘白如紙。
他冇想到,這個年輕的代縣長,不僅查了江城的賬,竟然連他在外市的老底都翻出來了。
這種專業的囤地變性玩法,還是個相對隱蔽的潛規則,他怎麼會這麼清楚?
“許……許縣長,這都是誤會,我們手續是全的,孫局長那邊都有備案……”
“備案?”
許天笑了。
笑得很燦爛。
“你是指孫德江幫你偽造的那份會議紀要,還是省計委那個姓梁的幫你打的招呼?”
轟!
張宏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怎麼知道?
他怎麼敢說?
許天拍了拍張宏的肩膀,幫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領帶。
“回去告訴孫德江,讓他把病養好了。”
“還有。”
許天豎起一根手指。
“一個月。”
“這片地上的垃圾,全部清空。”
“三個月內,我看不到研發中心大樓動工,土地收回,保證金冇收。”
“另外,那兩千四百萬的土地差價,我會讓審計局重新覈算。”
“少一分,你就彆想出江城。”
說完,許天轉身。
“走了。”
乾脆利落。
冇有廢話。
車隊啟動,捲起一陣煙塵,揚長而去。
隻留下張宏一個人站在荒地裡,像尊風化的石像。
過了很久。
張宏纔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喂?梁……梁少……”
“出事了。”
“那個許天……他是個瘋子!他什麼都知道了!”
“他連您的名字都點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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