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局長辦公室裡安靜了整整六秒。
鄭愛民率先開口,聲音是壓著的。
“局座,軍統副局長可是少將級實職啊!
一旦認命,銓敘軍銜、行政職權、核心機密的調閱許可權將全部打通!”
他往前邁了半步。
“鐵公雞人在敵營,手握重兵,不可能行使職權。”
“這等於把軍統的最高機密等級,向一個隨時可能叛變的人徹底敞開大門。”
戴春風低頭翻閱公文,未發一言。
毛以言站在書架旁邊。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明白了。
“老闆的意思……根本不是為了給他權力。”
鄭愛民轉過頭。
毛以言的聲音很輕。
“是給他套一根正式的韁繩。”
鄭愛民愣住。
“有了這個官方身份,鐵公雞無論飛多高,永遠是軍統的人。”
毛以言盯著戴春風案頭的卷宗。
“他將來順利完成任務回來,就是軍統副局長,抗戰功臣。”
“可他如果徹底倒向島國人……”
“他的罪名,就從漢奸的‘棄暗投明’,變成了黨國重臣的‘通敵叛國’。”
辦公室裡再次沉默。
戴春風停筆,抬頭。
“這道任命不經行政院,不走公文,不入軍令部備案,知道這件事的人,隻有我們三個。”
他走回辦公桌後麵坐下。
“鐵公雞本人,也不會被告知。”
鄭愛民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這個副局長……”
“是一顆埋在暗處的釘子。”
戴春風拉開抽屜,取出一把銅鑰匙。
“等需要的時候,才釘進棺材板裡。”
他起身走向牆角的保險櫃,旋開鎖芯,從最底層抽出一張空白委任狀。
紙麵泛黃,印著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的紅色抬頭。
戴春風坐回桌前,蘸墨提筆。
“受任人”一欄,他落下二個字,林楓。
“職銜”一欄,他寫下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副局長。
落款處,局長戴春風。
最後,他從筆筒裡拿出軍統關防大印,蘸了硃砂,穩穩地蓋了上去。
紅泥印在紙上洇開。
戴春風把委任狀對摺,放進一個牛皮紙信封,親手封上火漆,鎖入保險櫃最深處。
“這份東西,是雙刃劍。”
他關上櫃門。
“他若忠誠,戰後憑這張紙,要官給官,要錢給錢。”
鄭愛民問。
“如果他叛變呢?”
“這張紙就是呈給委座的鐵證。”
戴春風目光沉冷。
“證明此人始終在我戴春風的指揮序列之下。”
“不是失控的野馬,是我放出去的鷹。”
“無論他走哪條路,我都能向委座交差。”
鄭愛民聽懂了。
保的不隻是鐵公雞。
保的是戴春風自己。
毛以言在一旁適時開口。
“局座,還有一件事。”
“鐵公雞最近送回的情報量在下降。”
戴春風伸手拿過桌上的煙盒。
“南方軍的核心作戰序列,他隻給了三成。剩下七成扣著冇動。”
鄭愛民一拍桌子。
“我說什麼來著!這就是叛變的前兆!一個忠誠的特工,不會選擇性地上交情報!”
戴春風抽出一根菸,在桌麵磕了磕。
“你說反了。”
鄭愛民一愣。
“他若全盤泄露南方軍作戰部署,日軍特高課的反間諜係統會在一週內咬住泄密源頭。”
劃火柴的聲響劃破安靜。
戴春風吐出一口青煙。
“鬼子在南洋投入了多少兵力,多少船隻,多少物資,這些數字是有密級編號的。”
“查到哪一級軍官接觸過全套檔案,再交叉比對,三天就能鎖定範圍。”
“他喂三分飽,留七分底褲,說明他還在用腦子保護自己。”
“一個還在保護自己的人,就不是一個準備叛變的人。”
鄭愛民被堵得說不出話。
戴春風揮了揮手。
“散了。”
毛以言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燈光從上方打下來。
戴春風坐在那張堆滿電報和菸蒂的辦公桌後麵,眉頭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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滬市,法租界。
林楓換了一身灰色長衫,隻帶趙鐵柱和兩名便衣,步行穿過弄堂。
旅館門口站著兩名稽查隊員,是劉長順連夜安排的。
看見林楓,隊員立正,被趙鐵柱眼神製止。
二樓,204房間。
林楓推門進去。
房間很小,一張鐵床,一把藤椅,窗簾拉著。
梅芳坐在窗邊,膝上攤著一本翻舊了的戲詞本,封皮磨得看不清字。
聽見門響,梅芳以為是送水的夥計,頭也冇抬。
“不用送水。”
趙鐵柱剛要張嘴,被林楓抬手按住。
林楓自己從角落搬了一把木椅,放在梅芳對麵,坐下。
房間裡很安靜。
弄堂裡傳來小販的叫賣聲,隔著一層窗戶紙,悶悶的。
很久。
“先生,您的《霸王彆姬》唱的好。”
梅芳的手指停在了翻開的書頁上。
他抬起頭,打量著麵前這個年輕人。
便裝,灰長衫,布鞋。
腰板挺得很直,坐姿裡有一股軍人纔有的緊繃。
梅芳問。
“你是誰。”
林楓冇有回答。
他沉默了幾秒,切換成日語,語調變得冷淡。
“梅先生的藝術,帝國很欣賞。”
“但現在是戰爭時期,不合時宜的聲音,最好不要發出來。”
梅芳的目光定在他臉上,冇有移開。
這句話聽起來是威脅。
但梅芳在這亂世裡見過太多真正想殺他的人。
那些人的眼睛裡,冇有麵前這個年輕人眼底那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林楓站起來,把椅子推回牆角。
“我能保證您在滬市期間,不會有人再騷擾您。”
“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不能離開滬市。”
林楓說完這句話,轉身往外走。
梅芳盯著那個背影。
灰長衫下襬隨步子擺動,腰間皮帶上掛著一柄短刀。
刀鞘上刻著菊花紋。
梅芳的瞳孔猛然一縮。
天蝗家紋。
門關上了。
梅芳坐在藤椅裡,膝上的戲詞本滑落在地,他冇有去撿。
一個島國人,用中文開口的第一句話,說的是《霸王彆姬》唱得好。
窗外,小販的叫賣聲又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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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會館。
林楓剛下車,劉長順已經在台階下等著了。
“出事了。”
劉長順跟著他進了會客室。
“昨晚戲院的事,在華人圈子裡傳瘋了。”
林楓脫下長衫,換回軍服,頭也不回。
“什麼版本?”
劉長順嚥了口唾沫。
“說稽查隊是打鬼子的義軍。”
“弄堂裡有人管我叫劉大俠。”
林楓係釦子的手停了一秒。
“通知李世群,明天他手底下所有報紙,頭版統一口徑。”
“稽查隊依法處置醉酒鬨事者,保護帝國佐官免受暴徒傷害。”
“嗨依。”
“再讓木村以稽查隊長名義,給23軍聯絡處發一份公函。
“裡麵寫清楚,是他們的人先拔的槍。”
劉長順領命轉身要走,在門口頓了一下。
“還有件事……古賀那邊,今天調了特高課的檔案。”
林楓扣好最後一粒鈕釦,抬起頭。
“調的誰的檔案?”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