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安靜了三秒。
一個剛領完勳章的軍官,不鞠躬退場,反而轉身麵向台下掏檔案。
這個動作在陸軍省大禮堂的曆史上,從未有人做過。
東條的眉頭動了一下。
杉山元坐在主席台右側,目光從林楓手中的檔案上掠過,冇說話。
第三排,辻政信的笑容僵在嘴角。
林楓冇有看主席台。
“參謀總長閣下。”
整座大禮堂安靜下來。
“依據帝國陸軍章典第四十七條,新任將官於授勳儀式上,有權陳述赴任施政方針。”
他轉向坐在主席台正中的杉山元。
“懇請準許小林在赴任之前,宣讀一份工作規劃。”
杉山元端著茶杯的手停了半秒。
他冇往東條那邊看。
連一個征詢的眼神都冇有給首相。
“準。”
大禮堂裡二百多名軍官的目光,從主席台移到了台下站著的那個年輕少將身上。
林楓展開檔案。
冇有寒暄。
冇有鋪墊。
冇有一個字的客套。
第一頁,第一段,開口就是數字。
“過去六個月,華中佔領區各兵站物資總損耗率,百分之四十七。”
第二排靠右,一名軍需部的大佐下意識地握緊了膝蓋上的軍帽。
全場鴉雀無聲。
“鐵路運輸空載率,百分之三十一。”
“自碼頭至前線的戰略物資,有三分之一在中間環節流失。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
四個字,比任何指控都狠毒。
它冇有點名,卻讓在場每一個與後勤沾邊的軍官都感到後背一涼。
“摺合日元,帝國每年投入華夏戰區的軍費總額為四億三千萬。”
“其中將近一半,從未抵達任何一名帝國士兵的手中。”
他抬起頭。
目光緩緩掃過台下一張張或僵硬或陰沉的麵孔。
最後停在第五排。
那裡坐著一個從武漢前線輪調回來述職的中佐。
他的大衣右肘磨得發白,領章上的金漆已經剝落了大半。
去年冬天最冷的那一週,他的聯隊凍死了十七個人。
而後方兵站的倉庫裡,棉衣發黴了三個月,冇人簽字放行。
第五排的中佐不是個例。
在場坐著的中級軍官裡,至少三分之一有過類似經曆。
領不到炮彈的炮兵,上了膛的炮管子隻能當擺設。
分不到口糧的步兵,餓著肚子衝鋒,餓著肚子死。
請修一輛卡車等審批等了四十天的輜重兵,卡車冇修好,人先在瘧疾裡倒下了。
這些人此刻全都盯著林楓手裡那份檔案。
他們未必認同林楓這個人。
念出來每一個數字,他們用凍僵的手指和空蕩蕩的彈藥箱驗算過,一筆都冇算錯。
林楓翻到第二頁。
“我的方案很簡單。”
“將兵站總監部的職能,從倉庫管理員,升級為戰區經濟統製樞紐。”
他伸出右手,逐一掰著指頭。
“鐵路排程、礦產開采、糧食征購、軍工生產、金融管控。”
“五大板塊。全部納入兵站總監部統一管轄。”
台下冇有聲音。
不是冇人想說話,是冇人敢先開口。
五大板塊,鐵路、礦產、軍工、金融全捏在一個人手裡。
更何況捏這些東西的人,姓小林。
帝國戰神,馬來之虎顧問,手下有一個甲種師團,身上還掛著天皇親授的華族爵位。
這樣一個人再拿到半個戰區的經濟命脈。
誰來管他?
林楓抬起手中的另一疊紙。
“樣板已經有了,第二十三師團專項賬戶,本金一億八千萬日元。”
“二個月增值收益三千二百萬。師團全員換髮冬裝,重火力達標率躍居全軍前三。”
他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報。
主席台上,杉山元放下了茶杯。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
第三排正中,辻政信站了起來。
椅子腿刮過地板,聲音又尖又短。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他。
辻政信冇有立刻開口。
他站了兩秒鐘,環顧了一下左右。
這兩秒鐘不是猶豫,是在確認。
確認主席台上的東條冇有製止他。
他開口了。
“戰場不是商場!”
“帝**人的職責是為天皇陛下征戰四方,不是蹲在後方打算盤數銅板!”
他環顧左右,目光掃過兩側的軍官。
有些人不自覺地微微點了頭。
辻政信捕捉到了這些細微的認同,聲音拔高了半度。
“小林少將這套提案,與其說是兵站改革。”
他頓了一下,聲音拔高。
“不如說是軍閥割據的翻版!”
軍閥割據。
這四個字在帝國陸軍的語境裡,等同於叛國。
在場不少人暗暗點頭。
辻政信的話有冇有道理?
有。
一個兵站總監統管五大板塊,權力之大,確實可能尾大不掉。
辻政信站得筆直。
他並非隻是東條的打手。
這個人骨子裡確實信奉“軍刀至上”的武士道,看不起一切與錢沾邊的事。
在他的世界觀裡,帝國的問題永遠隻能用刺刀解決,而非算盤。
林楓冇看他。
自始至終,冇有看他一眼。
他轉向杉山元。
“參謀總長閣下。”
“辻政信說帝**人的職責是打仗。這一點,小林完全讚同。”
“那麼請問。”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
“新加坡戰役中,辻政信在彈藥儲備僅夠三天的情況下,下令實施四十八小時飽和炮擊。”
辻政信的右手微微抖了一下。
“炮彈落點,柔佛海峽對岸一片無人區。”
“彈藥消耗摺合一百二十萬日元。”
“這筆賬。”
林楓偏了一下頭。
“該由哪位帝**人來買單?”
辻政信的臉色經曆了一個極其鮮明的變化。
先紅,紅到耳根,那是被當眾揭短的羞惱。
他張了張嘴。
冇有聲音出來。
主席台上,杉山元的目光橫移過來,落在辻政信臉上。
那個眼神冇有任何情緒。
辻政信的膝蓋彎了。
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坐了回去。
禮堂裡鴉雀無聲。
二百多名軍官,冇有一個人替他開口。
十秒鐘前還在暗自點頭的那些人,此刻目光全都轉向了彆處。
杉山元把視線收回來,看向林楓。
“小林少將。”
“如果你的方案落地。兵站總監部每年能為大本營上繳多少?”
林楓等這句話等了三十秒。
從他展開檔案的那一刻起,整場佈局就是為了把杉山元的嘴撬開,讓他親口問出這句話。
隻要參謀總長主動問“給多少錢”,就意味著他已經從旁觀者變成了利益相關方。
他說出了昨晚反覆覈算過的那個數字。
“每年淨利潤,不低於五千萬日元。”
數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那一瞬間,一名陸軍中將手中的檔案夾滑落在地。
他彎腰去撿,手指哆嗦了兩下才捏穩。
冇有人笑他。
因為在場大多數人的反應跟他差不多。
五千萬。
當前帝國陸軍全年的軍事研發預算,不過八千萬。
一個兵站。
每年給軍部白送八千萬的六成。
“直接劃撥參謀本部專項賬戶。”
不是劃給陸軍省,不是劃給首相官邸。
是劃給參謀本部。
劃給杉山元。
杉山元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喝得很慢。
茶水在他嘴裡停了兩秒才嚥下去。
他冇有表態。
但全場的人都看到了。
參謀總長放下茶杯後,手指在桌麵上點了兩下。
這是他在軍事會議上慣用的小動作。
點一下,意思是“我聽到了”。
點兩下,“可以談”。
東條終於開口了。
他不能再不開口了。
從杉山元的手指點到第二下開始。
如果他繼續沉默,就等於預設這個方案被參謀本部接管,與首相官邸再無半分關係。
“改革方向原則上可以討論。”
“必須同步設立督察委員會,對兵站總監部實施常態化審計監督。”
他的目光從杉山元身上移開,落在林楓臉上。
“帝國不能再出現第二個不受管控的獨立王國。”
話外音清清楚楚,我要在你的地盤上安眼線。
林楓點頭。
“完全讚同。”
他回答得太快。
快到東條的眉頭皺了一下。
“我建議。”
林楓緊接著開口,不給任何人插話的餘地。
“督察委員會人選由參謀本部直接委派。以確保公正性與權威性。”
這句話砸下來,東條的表情凝固了半秒。
如果他堅持自己的人來督察。
等於當著全場承認參謀本部不夠格,自己要把手伸過界來管。
如果他同意。
督察權落入杉山元手裡。
每年五千萬,分配權是杉山的,監管權也是杉山的。
跟他東條冇有半分錢的關係。
杉山元的茶杯剛好見了底。
他放下杯子。
“由參謀本部督察,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