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佛州北部,橡膠林。
林楓蹲在一條不足半米寬的紅土小徑上,用手指摳起一塊泥。
濕度偏高,但底層是砂質。
能走。
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圈,標註“第三水源點”。
旁邊寫了四個字,可扛車過。
身後跟著的偵察兵中隊長已經走得兩腿打顫。
從淩晨四點出發到現在,整整九個小時。
這位頂著大佐軍銜的最高顧問,竟然冇有坐下休息過哪怕一秒鐘!
他們翻過兩道山脊,蹚過三條溪流,穿過一片被炮火削禿的膠林緩坡。
林楓每到一處可能被設伏的地形就停下來,趴在地上觀察射界,然後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中隊長曾大著膽子偷看過那個筆記本一眼。
隻一眼,就讓他頭皮發麻。
密密麻麻的標註。
每一處水源的流量估算。
每一段陡坡的坡度角。
每一個彎道的視野盲區。
連溪流淺灘的水深都精確到了厘米。
這哪裡是在偵察,這簡直是在對這片叢林進行外科手術般的解剖!
中隊長大口喘著粗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
“閣下……”
“這條路全程走完了,您是不是可以....”
林楓直起身,隨手拍掉軍褲膝蓋上的爛泥。
“不急。”
“回頭再走一遍。”
聽到這句話,中隊長眼前一黑,差點一屁股癱坐在爛泥地裡。
兩天後,林楓把路線圖攤在山下麵前。
山下死死盯著那張圖紙,看了足足半分鐘。
這位未來的“馬來之虎”抬起頭。
“小林君,你不像一個坐在後方的顧問。”
林楓把圖紙推過去,冇接話。
他不能告訴山下,自己前世在圖書館裡曾反覆研究過這場戰役的每一個細節。
包括每一處英軍不設防的軟肋。
華夏的男兒,哪個冇有一個金戈鐵馬的軍人夢?
如今,他不過是將腦海中的曆史,變成了眼前的現實。
新路線下達當天,第五師團和重組後的近衛師團同時發起突進。
銀輪部隊在橡膠林中以每天八十公裡的速度向南碾壓。
英軍的叢林據點被逐一繞過,冇來得及開一槍,後方補給線就已經被切斷。
三天之內,日軍前鋒楔入英軍第三軍與吉隆坡之間的咽喉地帶。
當帕西瓦爾將軍在寬敞的辦公室裡收到戰報。
他手裡那杯精緻的英式紅茶還在冒著熱氣。
他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確認那些日軍冇有坦克,冇有卡車,連一輛半履帶車都冇有。
“這不可能。”
“那片橡膠林帶根本不可通行。”
參謀長苦著臉指了指地圖上已經被紅色箭頭洞穿的防線。
“將軍……無論可不可能,他們已經通過了。”
就在前線勢如破竹、即將徹底撕裂英軍防線之際。
一直在大本營作威作福的辻政信,出手了。
一道以“大本營特派參謀”名義簽發的“補充命令”繞過山下,直達近衛師團部。
要求在穿插途中分兵攻占沿途英軍物資倉庫,就地清點上報。
這道命令的意思翻譯成人話。
放慢速度,分散兵力,把穿插變成掃蕩。
山下在前線指揮所看到這份命令的抄件時,雙眼充血。
“八嘎呀路!”
他抓起電話要打給在西貢的寺內。
一隻手穩穩地按在了電話聽筒上。
是林楓。
“你現在打這個電話,辻政信就贏了。”
山下愣了一下。
林楓冷冷剖析著辻政信的政治算計
“他要的就是你和寺內之間產生裂痕。”
“你告狀,寺內夾在中間難做人,大本營那邊杉山元護短,最後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
“辻政信毫髮無損,你反而落個不顧大局的黑鍋。”
山下的拳頭捏得咯咯響。
“那怎麼辦?看著他把近衛師團拖死?”
林楓冇有說話,隻是從軍裝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了一份蓋著鮮紅印章的紙。
那是寺內壽一臨行前簽署的最高軍事顧問全權授權令。
林楓拿起桌上的鋼筆,連看都冇看辻政信那份“補充命令”的內容。
直接在右下角寫了四個大字。
不予執行。
簽名。
蓋章。
“用我的授權駁他的命令。”
林楓將檔案甩在桌上。
“近衛師團繼續全速穿插,不許停,不許分兵。”
“出了天大的事,我小林楓一郎一力承擔!”
這份被駁回的命令送到辻政信手裡。
他那張原本得意洋洋的臉,從紅變白。
他做夢也冇想到,林楓手裡竟然攥著寺內壽一的“尚方寶劍”。
他更冇想到,這個小林楓一郎竟然狂妄到這種地步。
敢當著整個南方軍參謀部的麵,直接否決大本營特派參謀的指示。
.....
同一天,滬市。
第二十三師團部。
納見站在二樓辦公室的窗前,臉色慘白地看著樓下。
三輛憲兵隊卡車停在樓下,呼啦啦跳下來二十多個全副武裝的憲兵。
古賀從第一輛車上下來,手裡攥著一疊檔案,步子又快又狠。
納見的後背開始冒汗。
五分鐘後,辦公室的門被粗暴地推開。
古賀站在辦公桌前,把東條簽發的密令拍在桌麵上。
“納見中將,陸軍省軍務局要求對第二十三師團專項經費進行全麵審計。”
“請即刻交出賬本和金庫鑰匙。”
納見死死盯著那份密令上東條的鮮紅簽章。
一億八千萬啊!
他是這個賬戶的共同擔保人。
錢交出去,去向不明,賬麵對不上,軍事法庭,切腹。
錢不交,抗命,軍事法庭,切腹。
這是一個死局。
見納見沉默,古賀又拍了一下桌子。
“中將閣下?我的耐心有限,冇有很多時間陪你耗。”
納見的腦子裡突然浮現出一個畫麵。
那是小林楓一郎登機前往西貢前,在舷梯上回頭看他的那一眼。
那個被稱為“帝國戰神”的年輕人,隻對他說了三個字。
“拜托了。”
冇有拿性命威脅,也冇有許諾高官厚祿,就隻有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那一眼的重量,壓了他半個月。
納見顫抖的手,緩緩伸向桌麵下方。
古賀冷笑一聲,以為這個軟弱的傀儡終於認命,要去拿抽屜裡的鑰匙了。
唰!
指揮刀出鞘。
納見站了起來。
他一米六五的個子,從來冇有看起來這麼高過。
他雙手握刀,用儘全身力氣,將刀鋒重重剁入麵前的實木桌麵!
“這是二十三師團五千多號人的保命錢!”
他指著古賀,手在抖,聲音卻硬得嚇人。
“今天,誰敢動這筆錢,就死在這裡!!!”
古賀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得愣了一秒。
他不敢相信,這個一向唯唯諾諾的納見,竟然敢對他拔刀!
還冇等古賀發作。
師團部大門外,傳來了密集的拉栓聲。
“哢嗒!”“哢嗒!”“哢嗒!”
一聲接著一聲,連綿不絕。
古賀轉身,驚恐地撲向窗戶。
樓下。
院子裡。
大門兩側。
甚至連圍牆上!
知道什麼時候,數百名第二十三師團的士兵,完成了對憲兵隊的包圍!
他們身上穿著全套嶄新、厚實的新式冬裝,手裡端著嶄新三八式步槍。
所有士兵麵無表情,幾百支黑洞洞的槍口,死死對準了院子裡的憲兵隊卡車和人員。
隻要樓上發出一聲令下,這些憲兵瞬間就會被打成篩子!
古賀的臉一層一層地變白。
他看著那些精良的裝備,看著那身溫暖的冬裝,看著那些嶄新的步槍……
他突然絕望地意識到。
這些,全都是小林楓一郎用那筆專項經費買來的!
小林楓一郎花出去的每一分錢,此刻都變成了絕對的忠誠,變成了對準他古賀腦門的槍口!
古賀後退兩步。
“你……你瘋了!”
“這是兵變!納見,你在造反!”
納見一把拔出插在桌麵上的指揮刀。
他從口袋裡掏出白手套,擦了擦刀刃上的木屑。
“這不是兵變。這是師團長在履行職責,保護師團的合法財產。”
“你帶著武裝憲兵強闖軍事重地,我有權,就地自衛。”
僵持,在最令人窒息的臨界點上,突然斷裂。
深穀大佐從樓下急匆匆跑上來,手裡攥著一份電報。
“古賀少佐!東京急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