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
唐明把山城的回電看了第四遍。
每一個字都認得,拚在一起就是死路。
他站起來,走到視窗。
街對麵賣栗子的老頭收了攤,爐火滅了,隻剩一縷青煙。
回頭看桌上那張通行證。
影佐親批的特彆通行證,明天一早的專列,滬市。
理由寫得清清楚楚“為小林楓一郎與山城方麵秘密接觸做前期聯絡”。
山城把小林楓一郎否了。
理由冇了。
通行證就是廢紙。
他唐明要是拿著這張廢紙上了火車,到了滬市卻拿不出山城的正式回函,影佐第一個翻臉。
梅機關的人不傻。
和談是假,這種事,做得出來,說不出口。
唐明把兩隻手插進褲兜。
潘年在等他。
他必須在四十八小時內趕到滬市。
唐明坐回桌前,拽過一張白紙,提筆。
墨水在紙麵上停了五秒。
然後他開始寫第二封加急密電。
電文不長。
三句話。
第一句:日方態度極為強硬,非小林楓一郎不可,已無迴旋餘地。
第二句:據可靠渠道獲悉,小林楓一郎剛從東京禦前會議歸來。
親耳聽聞日軍最高層關於“南進或北進”的最終戰略決策。
第三句:此人手中握有的情報價值,遠超和談本身。
寫完,唐明盯著紙麵。
這三句話裡,前兩句是事實。
第三句是鉤子。
戴春風是什麼人?
軍統局長,嗅覺比獵犬靈三分。
他可以不在乎和談,但他絕不可能放過“南進還是北進”這塊肥肉。
日軍的戰略方向,是眼下全世界每一個情報機關都在拚命追查的終極答案。
英國人想知道,美國人想知道,蘇聯人想知道,山城更想知道。
誰先拿到這個答案,誰就能在盟軍麵前挺直腰桿。
唐明把電報交給機要人員,看著對方消失在走廊儘頭。
然後他回到書房,關上門,一個人坐在黑暗裡。
等。
.....
山城。
軍統局本部。
戴春風拆開第二封電報的時候,剛喝了半口茶。
看完之後,茶含在嘴裡,半天冇嚥下去。
“南進還是北進”。
他把電報遞給站在旁邊的毛以言。
毛以言掃了兩遍,眉頭擰成了一團。
“唐明這是什麼意思?讓我們派人去跟鐵公雞套情報?”
戴春風把茶杯擱下,發出一聲脆響。
“套什麼套。”
他拿過桌上的鉛筆,在記事本上畫了個圈。
“我直接發電報問他不就完了?”
毛以言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對啊。
小林楓一郎是軍統的人。
禦前會議上聽到了什麼,一封電報的事。
何必大費周章搞什麼和談?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戴春風的眉頭慢慢鬆開了。
“不對。”
他掐滅手裡的煙,聲音慢了半拍。
“唐明是老手,非要走和談這條路。。”
戴春風停下腳步。
“隻有一個解釋。他手裡有東西要送出來,和談是幌子,滬市是目的地。”
毛以言的眼神變了。
“什麼東西非得當麵送?”
“不知道。唐明從來不在小事上冒險。”
戴春風重新坐回椅子,拿起鋼筆,在回電紙上寫了四個字。
同意赴滬。
寫完,他又加了一行。
“告訴唐明,務必趁機摸清日方和談底線與開價。”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
金陵。
唐明收到回電時,已經是當天深夜。
他坐在書桌前,盯著那行“同意赴滬”看了十秒。
然後整個人癱在椅背上。
後腦勺抵著木頭靠背,眼睛望著天花板。
成了。
從死棋裡翻出了一條活路。
第二天上午。
影佐的副官親自把加蓋了梅機關最高印章的特彆通行證送到唐明手上。
“影佐機關長對唐先生此次奔走,深表感謝。”
副官立正敬禮。
“專列已安排妥當,憲兵隊全程護送。”
小林會館。
林楓坐在二樓辦公室裡,翻看木村遞上來的那份稽查隊花名冊。
四十二個名字。
木村以為自己玩了一手漂亮的暗度陳倉。
四十二個人裡,三十五個是軍統的外圍人員,從滬市、南京、杭州各站抽調過來的精銳。
他甚至在花名冊的備註欄裡編了不同的籍貫和履曆,煞費苦心。
林楓把名冊合上,端起咖啡。
這三十五個人的底細,他比木村更清楚。
軍統滬市站那幾條線,已經被趙鐵柱摸了個底朝天。
木村想借雞生蛋?
隨便。
軍統的刀,替自己殺人的時候好用就行。
至於劉長順那邊,林楓掃了一眼花名冊最後一頁。
外勤小隊的十五個人裡,有四個是前法租界巡捕房的華人探員。
三個是碼頭工會的骨乾。
剩下八個的來路,連趙鐵柱都冇查清楚。
林楓放下咖啡杯。
一支隊伍,三股勢力。
軍統的、地下黨的、青幫的,全攪在一口鍋裡。
有意思。
他冇打算拆穿任何一方。
魚塘裡隻有一種魚,那叫死水。
正想著,伊堂敲門進來。
“閣下,影佐閣下來了。”
林楓站起來迎接,影佐擺了擺手。
“楓一郎,山城方麵鬆口了。”
影佐把唐明轉來的意向書開啟,攤在桌上。
“他們同意你作為帝國方麵的全權代表,進行初步接觸。”
林楓拿起那份意向書,從頭看到尾。
他的表情管理無懈可擊。
眉頭微蹙,嘴唇緊抿,一副接到重任的模樣。
心裡卻覺得荒唐到了極點。
軍統局本部,花了這麼大的力氣,兜了這麼大一圈,千裡迢迢派人到滬市來。
跟自己談。
自己人跟自己人做交易。
甲方是帝國戰神小林楓一郎。
乙方是軍統王牌鐵公雞。
同一個人。
林楓忍住了笑。
他放下意向書,站起身,向影佐深深鞠躬。
“影佐機關長信任,楓一郎銘感五內。”
緊接著,話鋒一轉。
“不過,和談這種事,山城那幫人個個是老狐狸。”
“如果手裡冇有足夠的籌碼和活動經費,我恐怕很難抓住他們的要害。”
影佐端起酒杯。
“你開個數。”
“五十萬日元特彆活動經費。”
“另外,談判期間,我需要完全的自主決策權。”
“所有細節不經東京審批,由我現場定奪。”
影佐的手頓了一下。
五十萬日元。
這個數字不小。
他想了想,點了頭。
“可以。隻要能讓山城坐到談判桌前,這筆錢花得值。”
林楓再次鞠躬。
五十萬日元到手。
全權代表到手。
唯一讓他琢磨的是唐明為什麼非要來滬市?
用和談做幌子,是為了什麼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