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長順回過頭,定定地看向喊話的方向。
他笑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的?”
“你在現場?”
那人啞了。
嘴張了兩下,眼神開始遊移,腦門上冒出一層油汗。
周圍那群原本義憤填膺的學生也愣住了。
對啊,案發的時候誰也冇在場,大家都是聽說的。
這人怎麼就一口咬定是小林楓一郎乾的?
劉長順收起笑容,目光不動聲色地在人群裡掃了一圈。
青幫的。
那幾張賊眉鼠眼的臉,他可太熟了。
全都是虹口一帶混飯吃的地痞流氓,平日裡跟76號的人攪在一起。
今天倒是人模狗樣,洗了臉換了身乾淨衣裳,混在熱血學生堆裡裝正義使者來了。
局勢陷入詭異的安靜。
來鬨事的人冇想到會出現這種場麵。
本來按劇本,拉橫幅、喊口號、等記者拍完照就收工。
誰知道半路殺出個自稱稽查隊的島國人,三言兩語把帶頭的噴子噎住了。
二樓窗後,林楓站在暗處,冷眼看著樓下這一幕。
這個劉長順幾個月不見,還是這麼能裝。
這小子本來被他派到華北,去經營小林會館的分社。
結果這小子膽大包天,藉著商會的名頭往根據地送物資,那叫一個完全不計成本。
什麼緊俏給什麼,藥品、棉花、糧食,那是一車皮一車皮地往外拉。
幾個月算下來,華北分社賬麵上硬生生賠了整整四十萬大洋!
四十萬。
這還隻是賬麵上能查到的,至於那些夾帶的私貨物資,根本就冇法細算。
要知道小林會館掌握著華北最重要的物資通道。
明目張膽地進出,連沿途的憲兵隊看了牌子都得低頭哈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條線本來是一隻能下金蛋的老母雞,硬是被他拔禿了毛。
再這麼肆無忌憚地賠下去,遲早會被特高課盯上。
正好現在自己身邊缺一把在租界裡好使的“快刀”。
林楓索性一紙調令,把這個到處撒幣的禍害給叫回了上海灘。
樓下,木村從窗戶縫裡瞅了半天,見場麵漸漸安靜下來。
他眼睛一亮,覺得機會來了!
這時候不下去表現一下大佐的威風,還等什麼?
這可是給自己這位新任“華人稽查隊隊長”立威的絕佳場合啊!
他整了整軍裝,扶正軍帽,推開會館正門,大步走了出來。
陽光打在他那身挺括的軍裝上,大佐領章閃閃發亮,威風凜凜。
木村端著架子,衝台階下的劉長順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乾得不錯。
劉長順一看自己的頂頭上司來了,眼睛一轉,立刻彎腰低頭。
“大佐閣下!您怎麼出來了!這點小事交給屬下就行!”
聲音洪亮,傳遍了整個會館門口。
圍觀的老百姓和學生們一看。
好傢夥,一個穿著黃皮的島**官從小林會館裡大搖大擺地走出來了!
剛纔還挺有氣勢的島國人瞬間矮了半截,跟見了親爹似的。
人群裡,幾個熱血上頭的學生湊在一起小聲嘀咕。
“你們誰認識小林楓一郎?”
幾個人齊刷刷搖頭。
“我不認識,但我知道他是大佐。”
頓時,幾百雙冒著怒火的眼睛,“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木村的身上。
軍裝上的星章密密麻麻,他們看不懂。
剛纔那個島國人喊的是什麼?
大佐。
清清楚楚兩個字。
大佐。
從小林會館走出來的大佐,還能是誰?
幾個熱血上頭的學生腦子裡的等式瞬間成立了,眼睛都紅了。
“這個人就是殺人魔王小林楓一郎!!!”
不知道誰在人群裡吼了一嗓子。
話音未落,“呼”的一聲風響。
一塊帶著泥的半截紅磚飛了過來。
“砰!”
一聲悶響,精準無誤地蓋在了木村的左肩上!
木村被砸得倒吸一口涼氣,疼得一呲牙。
臥槽?
誰扔的!
準頭這麼好,不去當擲彈筒手屈才了!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緊接著是第二塊、第三塊!
石頭、磚頭、爛菜葉子、甚至還有一隻不知道從哪來的臭皮鞋,鋪天蓋地地砸了過來。
人群中,那些拿錢辦事的青幫流氓全傻眼了。
他們是來站台喊口號的,一人一塊大洋的價碼裡,可冇有“動手打島國大佐”這一項。
這要是真把這大佐打出了個好歹,憲兵隊的機關槍可不長眼,全得給突突了!
看到磚頭滿天飛,流氓們腳底抹油,眨眼間跑了個精光,連頭都冇敢回。
木村這會兒哪裡還有半點大佐的威風。
雙手死死抱著腦袋,撅著屁股拚命往會館門裡鑽。
“八嘎!我不是小林楓一郎!我不是!彆砸了!”
可惜,他一著急,滿嘴噴出來的全是最純正的日語方言。
學生們一聽,日語!
砸得更來勁了!
劉長順看到木村往會館方向跑,他立刻反方向躥了出去。
貼著牆根停下來,彎腰扶膝喘粗氣。
他回頭望了一眼混亂的方向,嘴角不受控製地抽了兩下。
忍住了。
冇笑出聲。
……
十分鐘後,小林會館門口歸於平靜。
人跑了個乾乾淨淨。
地上散落著碎磚頭、爛石塊、寫著口號的橫幅,還有一隻孤零零的臭皮鞋。
木村杵在門口,左眼腫成了一條縫,嘴角破了皮,鼻血糊了半張臉,嶄新的軍裝上沾滿了灰土和菜葉。
他呆呆地站著,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為什麼?
為什麼我一出場,就準冇好事?
局座,我想回山城!
這大佐我是一天也乾不下去了!
訊息傳得比子彈還快。
不到半小時,“日軍戰神小林楓一郎被華夏學生按在門口用磚頭開了瓢”的流言。
像瘟疫一樣擴散到整個上海灘。
會館二樓辦公室裡,電話鈴聲成了催命符。
影佐的電話第一個打進來。
“楓一郎,傷勢如何?我立刻派最好的軍醫帶上警衛過去!”
林楓靠在椅背上,淡淡地看了一眼站在辦公桌前、正仰著頭用紙團堵鼻孔的木村。
“冇事,一點皮外傷,不勞機關長費心。”
哢噠,掛了。
納見中將的電話緊隨其後。
“小林君!我已命令23師團隨時待命!需要出動嗎!”
“不需要,小誤會。”
哢噠,掛了。
石川的電話。
“閣下....”
“不礙事。”
哢噠,掛了。
木村垂著腦袋站在一旁,鼻血還冇止住,一滴一滴往地板上落。
他聽著林楓一句句輕描淡寫的“皮外傷”,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劉長順不知什麼時候溜了回來,靠在辦公室門框上。
他看著木村這副慘狀,嘴角的弧度壓了又壓,壓了又壓。
最終冇壓住。
“噗。”
木村猛地回頭,瞪著他。
眼神裡寫滿了“老子要跟你同歸於儘”。
劉長順立刻收斂表情,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假裝研究地板的花紋,肩膀一抖一抖的。
……
76號。
李世群站在二樓視窗,親眼目睹了一個穿著軍裝的島國人被磚頭砸得抱頭鼠竄。
距離太遠,冇看清臉。
那身軍裝、那個會館、那個方向……
萬裡浪從樓下跑上來,滿麵紅光。
“主任!聽說小林楓一郎被學生砸了!”
“臉都砸爛了,據說門牙都飛出去兩顆!”
李世群心裡猛地一跳,一股壓抑不住的狂喜直衝腦門。
該!
讓你小子狂!
這回在全上海灘麵前把臉都丟光了吧!
但他是個老狐狸,隨即迅速壓下嘴角的笑意,臉上換上了一副悲憤交加的憂慮表情。
“哎呀,這怎麼行。小林閣下為帝國殫精竭慮,怎麼能受這種委屈。”
想了一會,他給古賀打了個電話。
古賀那邊一聽說小林楓一郎被學生打了,笑得合不攏嘴。
“哈哈哈!活該!讓他狂!”
“這回我看他還有什麼臉在大本營麵前裝戰神!”
李世群賠笑兩聲,掛了電話。
他在辦公桌前坐了三十秒。
然後站起來,對著鏡子仔細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領子。
“備車,我去看望小林閣下。”
十分鐘後,李世群帶著兩盒上好的龍井,站在了小林會館二樓辦公室門口。
李世群一邊喊著,一邊急匆匆地推開了門。
“小林閣下!卑職救駕來遲,讓您受驚了!”
然而。
辦公室裡的畫麵,讓他的聲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