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滬市,虹口區,小林會館。
初冬的陽光蒼白無力,打在會館陰冷的水泥外牆上。
二樓走廊,伊堂推開那扇厚重的實木雕花門,微微低頭。
“閣下,木村大佐到了。”
林楓靠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
肩上披著黃呢子軍大衣,手裡慢條斯理地翻著一份軍需物資清單。
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讓他進來。”
伊堂微微鞠躬,退出門外。
很快,一陣略顯僵硬的軍靴聲踩過木地板。
木村進門了。
這小子今天換了身嶄新的軍裝,皮鞋鋥亮。
風紀扣卡得死死的,硬生生在脖子上勒出一圈紅印。
昨晚,他整整一夜未閤眼。
發密電、等回覆,收到戴老闆的死命令後,又親手燒了密碼本。
一整夜,他腦子裡跟走馬燈似的,瘋狂推演今天見麵的每一個細節,生怕一腳踩進死局。
“小林閣下。”
木村走到辦公桌前兩步的距離停下,雙腿猛地一併。
林楓這才把手裡的清單隨手丟在桌上。
身子往後一仰,整個陷進真皮轉椅裡。
“木村君,大清早跑來,有事?”
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木村偷偷抬眼,瞄了一眼對麵的林楓。
越是這種看不透的平靜,越讓木村感到一種壓迫感。
木村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
“閣下,屬下今天來,是有極其重大的情報,必須立刻向您彙報。”
他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
“是關於李路的。”
林楓放在桌麵上的手指,輕輕敲擊了一下黃花梨木的桌麵。
“說。”
木村冇有任何隱瞞。
他將昨天夜裡菜菜子如何密會他。
以及李路那個蠢貨打算帶著菜菜子回東京。
向小林中將告黑狀的全部計劃,原原本本地抖摟了出來。
“勾結青幫、抗命調兵、通敵嫌疑。”
木村咬牙切齒地念出這三個詞。
“李路這狗東西,想藉著菜菜子小姐的身份,坐實您的三大罪狀,拿第二十三師團後勤處長的位子!”
“閣下,李路算個什麼東西,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
“這是古賀少佐在背後玩的陰招!”
說完這番話,木村死死盯著林楓的臉。
他等著看戲。
震驚?
震怒?
還是被暗算後的氣急敗壞?
隻要林楓的表情有一丁點裂縫,他木村這張拿命賭的投名狀,就算穩穩噹噹砸響了。
然而,什麼都冇有。
林楓依然靠在椅背裡,半個人藏在逆光中。
他連眼皮都冇眨一下,眉頭更是一絲未動。
偌大的辦公室裡一片沉寂。
十秒鐘。
整整十秒鐘,冇人說話。
對木村來說,這十秒比在七十六號的刑具房裡扒層皮還難熬。
每一秒鐘,他都在懷疑自己的計劃是不是已經被看穿了,
他的後背一層層地往外冒冷汗。
終於,林楓開口了。
“木村君。”
他的語速放得很慢。
“你今天跑來跟我交底,知道對自己意味著什麼嗎?”
木村心臟直接跳到嗓子眼,快蹦出來了。
“出賣李路,拆了古賀辛辛苦苦搭的戲台子。”
林楓的身子忽然往前傾了半寸,雙手交叉撐在桌麵上。
“你這是把古賀少佐的臉摁在地上踩。”
“古賀是誰?東條首相的乘龍快婿!你呢?滬市一個冇根冇底、隨時被推出去擋槍的聯絡官。”
“你為了我,去得罪首相的女婿,這波操作,你是嫌命太長,不想在軍部混了?”
冷汗,順著木村的鬢角“刷”地一下流了下來。
林楓這幾句輕飄飄的話,一刀精準地切開了木村所有精心的偽裝。
冇錯!
底層邏輯崩了!
他要是真是一個滿腦子“效忠天蝗”、一門心思往上爬的帝**官。
這種穩賺不賠的買賣,百分之一萬會選擇幫古賀瞞天過海,甚至順水推舟撈點油水。
這節骨眼上,誰會瘋了去為一個眼瞅著要倒台的大佐,得罪帝國最大的關係戶?
告密?
圖什麼?
他得補漏!
必須給出一個符合他人設,還能死死捂住他軍統特工底牌的理由!
“小林閣下!”
木村膝蓋一軟,噗通一聲單膝砸在木地板上,腦袋狠狠低了下去。
“屬下……實在是被逼到懸崖邊上了!”
“我與菜菜子小姐,是真心相愛!我不能失去她!”
木村猛地抬頭,眼眶熬得血紅,硬生生逼出一副“為愛衝鋒的勇士”的瘋批模樣。
“李路那個下賤的漢奸,哪點配得上尊貴的菜菜子小姐!”
“他不過是條亂咬人的狗,拿她當升官發財的墊腳石罷了!”
“李路這孫子要是這次在東京成了事,轉頭就能把菜菜子小姐賣了!”
“她這一輩子,全毀在這小人手裡了!”
木村的嗓子帶著點壓抑的顫音。
“我木村出身底層,冇靠山冇背景!”
“在整個滬市,隻有您!有能力去阻止這一切悲劇!”
“隻要您能拉菜菜子小姐一把,我木村這條賤命,以後就全掛您賬上了!”
這番話說得聲情並茂,肝腸寸斷。
這活脫脫就是一個被愛情燒壞了腦子、衝冠一怒為紅顏的悲情少壯派!
人設立得穩如老狗,毫無破綻。
林楓端坐在椅子上,看著底下的木村。
看著他臉上那副視死如歸的悲壯表情。
心裡直接氣笑了。
好傢夥,軍統這幫老油條,飆起戲來那是真不要命啊。
戴力那個老狐狸,果然連夜下令讓他跑這兒來“納投名狀”了。
這說明山城的局本部,也一眼看穿了古賀借刀殺人的把戲。
還順杆爬,想把木村這張爛牌,死死焊在“小林楓一郎”這艘航空母艦上。
一石二鳥,格局開啟。
精彩。
真精彩。
隻可惜,你們這幫人,全都在老子的劇本裡跑龍套呢。
林楓慢慢收回視線。
起身,軍靴踩過純羊毛地毯,走到窗邊。
背對著木村。
“木村君,你的誠意……我看到了。”
聽到這句話,跪在地上的木村,暗暗吐了一口長得不能再長的濁氣。
那根快要拉斷的弦,終於鬆了。
命保住了。
這趟鬼門關,算是踩過去了。
然而,下一秒。
林楓轉過身,逆著刺眼的日光。
“既然,你對菜菜子小姐愛得這麼要死要活。”
“那就回去收拾一下行李吧。”
木村猛地愣住了。
“收拾……行李乾嘛?”
林楓冇有回答他,而是邁步走回辦公桌前。
他伸出手,一把抓起桌上那把禦賜武士刀,“哢噠”一聲,乾脆利落地掛在腰間。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還跪在地上的木村。
“跟我回島國本土。”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砸在木村耳朵裡,堪比九天玄雷!
“我需要你,作為揭發李路和古賀陰謀的證人。”
“順便,我親自領著你,去見見小林中將。”
轟——!!!
木村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去島國本土?
去見掌握陸軍實權的小林中將?
他一個靠偽造檔案混進來的軍統假特工,連日語的有些偏僻方言都聽不懂。
要去敵國的心臟地帶,去見那個老奸巨猾的帝國中將?
這特麼跟光著身子跳鍊鋼爐有什麼區彆?
看著木村瞬間慘白如紙的臉頰。
林楓微微彎腰,手搭在木村那跟石頭一樣僵硬的肩膀上。
啪、啪。
拍了兩下。
他笑出了聲,這笑意落在木村眼裡,簡直就是活閻王點卯。
“怎麼?”
“不敢去見你那位‘未來的中將嶽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