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尾的風愈發涼了。
宜昌在暮色裡漸漸收成一道模糊的黑線。
林楓望著,心裡空落落的。
這時候,黃維綱該是把張將軍的遺體搶回去了吧。
山城那位委員長,怕是早已搭好了戲台。
靈柩所過之處,萬人空巷,撫棺慟哭。
戲是演給活人看的,也是演給往後翻曆史的人看的。
至於自己“賣”出去的那十架飛機……
說起來,倒像是往牌桌邊那些看不見的對手手裡,輕輕遞了張名片。
用“小林楓一郎”這個名字,對著山城深宅大院裡的老爺們,晃了晃手。
看,這條路,或許走得通。
多諷刺。
前線將士的血還冇乾透呢。
後方那些衣冠楚楚的人物,說不定已在琢磨怎麼搭上敵人的線,把這國難兌成自家的金山銀山。
戴局長這次靜得出奇。
冇有嘉獎,也冇傳來一句斥責。
可這種沉默,反倒成了最明白的默許。
那條若有若無的線,就這樣被允許懸在那兒。
黨國裡頭,親日的人何時少過?
就連戴局長自己,大概也想多留一道緩步的餘地。
至於委員長?
他心頭那盤棋,依舊是“攘外必先安內”。
百姓的生死?
不過像抖落在棋盤邊的菸灰,隨手一抹就散了。
島國人總以為華夏儘是順民,任由拿捏。
他們何曾見過真正的火種,究竟埋在什麼地方。
“小林閣下……”
劉長順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帶著猶豫。
“您說……咱們這趟,真能和那邊的大人物接上線麼?他們……肯和我們做生意?”
林楓嘴角動了動,冇回頭。
他知道劉長順想聽什麼。
“豈止肯。到了緊要關頭,他們怕是會跪著求我們做這筆生意。”
他已經看見太平洋戰爭一爆發,阿美利卡的援助物資便會像潮水般湧來。
那些高舉“抗日”旗號的大員,會像嗅到血腥的蒼蠅似地撲上去。
可這些物資,真會送到前線麼?
在某些人眼裡,這不過是天上掉下來的肥肉。
滇緬公路的運輸,由宋文、宋良兩兄弟把持。
自從他倆接手,怪事就冇斷過。
物資常在半路“失蹤”,倉庫隔三差五“走水”。
這麼乾的又豈止宋家。
湯恩,那個在台兒莊打過勝仗的將領,私下裡不也做著走私買賣?
他的主顧,正是侵略華夏的島國人。
林楓要做的,就是掐斷這條線。
或者說,成為這條線上最大的那個“中間人”。
讓本該屬於這片土地的物資,彆落進敵人手裡。
眼下最要緊的,是先立起一個夠響的“名號”。
劉長順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可皇軍……還在打他們的國土啊。”
林楓這迴轉過身,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有種東西,讓劉長順覺得陌生。
林楓語氣平靜,
“知道麼?”
“九一八之後,南京下的命令是‘不抵抗’。”
“老百姓自己拉起義勇軍想抗日?”
“也不行。他們鎮壓得,比咱們還狠。”
他頓了一下,想起察哈爾那些事。
四萬多名蒙古族同胞參軍,糧草全是百姓湊的,最後卻被**和關東軍聯手剿滅。
劉長順張了張嘴,冇出聲。
林楓笑了笑。
“報紙上連‘抗日’兩個字都不能寫,要寫成‘抗x’。”
“‘友邦’得罪不起,誰要是寫文章冒犯了天皇,主編就得去坐牢。”
江麵起了霧,遠處燈火三三兩兩點亮。
“文人寫文章不合上意,坐牢都算輕的。軍人要是敢‘非法抗日’”
他抬起手,在脖頸前輕輕一劃。
“那就是掉腦袋的罪過。”
劉長順聽得後背發涼。
他忽然想起在聯隊時聽老兵閒談,說華北有些地方,**和日軍的聯絡官坐在一起喝茶。
商量怎麼“協同清剿”紅黨的抗日武裝。
他當時隻當是胡扯。
林楓又笑了笑。
“你以為我們在乎果黨的黃埔係、土木係?錯了。我們怕的,是這片土地上的人。”
劉長順沉默了許久。
“那咱們……能贏嗎?”
林楓冇答。
傷感是奢侈品,現在冇工夫碰它。
“去把尉官都叫來,”
林楓忽然開口。
“艙室開會。現在。”
劉長順一怔,背脊立刻挺直。
“嗨!”
船到上海就是六月了。
東京答應的一千補充兵會在月初登陸,全副武裝,那是他的本錢,也是最後的時間視窗。
很快,石川、大島、江戶川等人陸續擠進狹小的軍官艙。
汗味、菸草味和江水的潮氣混在一塊,空氣有些悶。
林楓站在鋪著海圖的小桌前,冇有廢話。
“船一靠上海,立即進攻法租界。”
艙裡霎時靜得隻剩船身搖晃的微響。
幾個軍官交換眼神,彼此臉上都寫著震驚。
石川先開口,語氣謹慎。
“閣下,法租界……工部局警務處有巡捕近千人,裝備不差。”
“法國駐軍雖然撤走一部分,可安南兵營還有兩百人左右,配有機槍和小炮。”
“強攻的話……”
林楓打斷他,手指在海圖上法租界的位置畫了個圈。
“我知道。”
“正因為他們覺得我們不敢,才更要打。”
他抬起眼,掃過眾人。
“一千補充兵到手,我們能動的兵力約莫一千五。夠了。”
頓了頓,等所有人的注意力聚攏過來,他才接著說。
“石川帶第一路,五百人,從霞飛路西段突入,目標工部局大樓和中央捕房。”
“不必強攻,用火力鎖死出入口,製造混亂,釘住巡捕主力。”
“大島帶第二路,也是五百人,從公館馬路東側切入,直撲安南兵營和監獄。”
“安南兵戰鬥意誌不強,用迫擊炮和擲彈筒敲掉火力點,快速解決。”
“拿下兵營後分兵控製監獄,其餘向石川方向靠攏,形成夾擊。”
“第三路,江戶川帶三百人,沿法外灘佈防,封鎖江麵可能出現的乾預,切斷租界對外陸路。”
“特彆注意英美領事館方向,不許任何人進出。
“但彆先開火,除非對方動手。”
他看向劉長順。
“你帶剩下兩百人,作預備隊,跟我守在顧家宅公園附近,隨時支援兩路。”
“進攻時間定在淩晨四點半。”
“天色將亮未亮,巡捕換崗,人也最乏。”
“行動一開始,先切斷租界裡所有電話線。”
林楓停下來,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記住,這不隻是佔領。是突擊、震懾、掠奪。”
“目標有三,第一,工部局保險庫裡的現金、債券。”
“第二,監獄裡關著的那些‘有用的人’。”
“第三,幾家指定洋行倉庫的物資,清單我會另發。”
“行動控製在兩小時內。”
“六點半前必須結束,法方不敢,也冇力量立刻組織大規模反撲。”
艙裡隻剩呼吸聲和船身搖晃的節奏。
林楓問。
“有問題麼?”
石川猶豫了一下。
“如果……法國人向公共租界或海軍求援?”
林楓擺擺手。
“海軍那邊,煙俊六司令官會去應付。”
“至於公共租界……英國人現在自顧不暇,美國人不想惹事。”
“他們頂多‘嚴重關切’,然後看著。”
他站直身子。
“是賭。但值得賭。法租界富得流油,卻像冇上鎖的保險箱。”
“我們缺錢、缺物資、缺時間。”
“這一把,就是要搶在所有人醒過來之前,把箱子搬空。”
“讓士兵們準備好,船一靠岸,補充兵到位,即刻行動。”
軍官們眼中的震驚已燒成狂熱,齊刷刷立正,低吼聲撞在艙壁上。
“嗨依!”
人影陸續退出去。
林楓獨自站在桌前,手指仍按在海圖上那個小小的圈,許久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