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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麵飄出來了非常香的肉的味道，那個味道非常濃，聞起來就像是很好吃的肉一樣，那是脂肪與香料在高溫下發生反應的誘惑。
林風端著那個還在冒泡的砂鍋走了出來。他身上穿著那條粉色的凱蒂貓的圍裙，頭頂上是那個很貴的施華洛世奇的水晶吊燈，看起來非常不協調，但是又覺得有點奇怪。
客廳裡的氣氛非常尷尬，就像是凝固的水泥一樣。
蔣倩倩坐在沙發的扶手上麵，兩條腿疊在一起，手裡晃著那杯白開水，眼神看起來很有意思。趙雪坐在對麵，雙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包帶，眼睛在地上那堆很貴的零件和幾塊錢的樂高玩具之間看來看去。
作為一個非常負責任的班主任，趙雪覺得自己不能再不說話了。
於是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腰挺得很直，拿出了平時在講台上訓話的樣子出來了。
“林爸爸！！”趙雪指了指地毯上那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於是說道：“雖然你們家……房子確實是非常大的，但是教育環境對孩子的影響是非常大的！！小聰這孩子非常聰明，這種把精密的儀器混在玩具裡亂拆亂扔的習慣，如果不及時糾正的話，以後進了正規的國家級實驗室，是要出大問題的！！”
林風根本就冇有聽見她在說什麼話。
他現在的注意力全都在自己的手上。
那個砂鍋實在是太燙了！！
這可是剛從火上拿下來的，溫度起碼有兩百度那麼高！！
他走得很快，走到了茶幾的旁邊，眉頭一下子就皺起來了。
這張紫檀木的大茶幾是房東留下來的老東西，據說是什麼清朝的古董，要是燙出了一個白印子出來，押金估計都不夠扣的！！
“讓一讓，非常燙手！！”
林風嘴裡大聲喊著，眼睛在茶幾上那堆雜物裡麵飛快地看了一遍。
除了林小聰拆下來的螺絲和電線，就是一堆樂高的說明書，太薄了，根本就不隔熱！！
就在趙雪準備站起來幫忙清理桌子的時候，林風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在那堆雜物的最上麵，看到了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硬紙殼出來。
那是剛纔林小聰隨手扔在那裡的東西。
林風想都冇想，直接伸手把那張硬紙殼給扯了過來，往茶幾空地上一拍。
“咚！！”的一聲很大的響聲！！
那口非常滾燙的砂鍋，非常穩穩噹噹地壓在了上麵去了。
因為砂鍋的底有點不平，鍋身晃了一下，一滴褐色的非常濃的肉湯順著鍋沿滑落下來了。
“啪嗒。”
那個湯汁不偏不倚，正好滴在紙殼露出來的那個角上麵去了。
那裡有一枚非常鮮紅的鋼印，瞬間就被油漬給弄臟了，暈開了一片深色的汙漬出來。
林風鬆了一口氣，雙手捏著耳垂降溫，順手把圍裙解下來扔在一邊去了。
“行了，先吃飯吧。有什麼事吃飽了再說，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小聰，彆玩了，趕緊洗手去！！”
“好嘞！！”林小聰把手裡的渦輪葉片往地上一扔，像個小炮彈一樣衝向了洗手間去了。
趙雪本來想非常客氣地拒絕這頓突如其來的晚飯的。
但是她的目光，卻被砂鍋底下露出的那一角給吸引住了。
那個非常特殊的羊皮紙的紋理……
那個有些眼熟的燙金的花邊……
還有那個被肉湯給毀了一半的鋼印——“中國科學院”五個字若隱若現！！
趙雪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一樣，跳得非常快！！
這東西，她在電視上是見過的！！
每年國家最高科技獎頒獎典禮上，獲獎證書用的就是這種特供的紙張！！
她顧不上什麼禮貌與矜持了，猛地湊近了茶幾，臉幾乎都要貼到了砂鍋邊上去了。
熱氣撲麵而來，熏得她眼睛發酸，但她死死盯著那個鋼印，呼吸變得非常急促，就像剛跑完三千米一樣！！
那個簽名……雖然被壓住了一大半，但那個非常蒼勁有力的“魏”字，化成灰她都是認識的！！
“這……這是魏老給的那封推薦信嗎？！”
趙雪的聲音變得非常尖銳，甚至帶著一絲破音，於是大聲喊道。
她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把那個砂鍋給抬起來，指尖剛碰到鍋壁就被燙得縮了回來！！
“嘶——”
趙雪捂著手指頭，抬頭看著林風，眼神裡充滿了驚恐和不敢相信的神色，好像在看一個正在燒燬《蘭亭集序》真跡的瘋子一樣。
“林風！！你是不是瘋了啊？！這是四位院士聯名的國士級推薦信啊！！是通往少年班的保送金牌啊！！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一張紙的，你竟然拿它……拿它當鍋墊用？！”
蔣倩倩也被這一嗓子給嚇了一跳，她覺得很好奇，於是湊過來看了一眼。
“推薦信？就是這破紙嗎？”
林風正在給林小聰盛飯呢，聽了這話動作連停都冇停一下。
他把盛得非常滿的米飯遞給了兒子，很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茶幾那裡。
“噢，你說那個東西啊。那玩意兒實在是太大了，書包裡根本塞不下的，折起來又怕有摺痕不好看，正好這砂鍋底有點黑了，我看這紙挺厚實的，拿來墊一下是剛剛好的。”
說到這裡，他還補了一句說道：“反正也就是張紙而已，回頭擦一擦還能用的。”
“隻是一張紙？！”
趙雪氣得渾身都在發抖，胸口起伏得非常劇烈。
她猛地站起身來了，指著那封正在被砂鍋無情蹂躪的信函，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知道這封信在教育界意味著什麼嗎？！有了它，小聰下半輩子都不用愁了！！那是直通清北少年班的門票啊！！是國家重點培養物件的證明啊！！你這是在毀了孩子的前程啊！！你怎麼能這麼自私呢，為了頓飯，為了個破茶幾，就……”
林風把筷子放下了。
“哢噠”的一聲輕響，打斷了趙雪歇斯底裡的咆哮的聲音。
他夾了一塊牛肉，那塊肉經過“磁懸浮清洗”和“分子級切割”，紋理非常完美，就像藝術品一樣。
他把肉放進趙雪麵前的那個空碗裡麵去了。
“嚐嚐吧，彆涼了就不好了。”
林風的聲音非常平靜，冇有一點波瀾。
他抬起頭來了，那雙有些疲憊卻深邃得嚇人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趙雪。
“趙老師，小聰才七歲啊。”
“比起讓他現在就被關進那些冷冰冰的實驗室裡麵去，去當個被人圍觀的神童，我覺得讓他按時吃上一頓熱乎乎的土豆燉牛肉，擁有一個能玩樂高、能拆家、能犯錯的童年，是更重要的事情。”
林風指了指旁邊正在大口吃肉、滿嘴流油的林小聰。
那個小傢夥根本就不在乎那張紙是不是被壓壞了，他隻在乎碗裡的肉夠不夠多。
“那張紙或許能保他一輩子榮華富貴，但是保不了他開心啊。”
林風給自己倒了一杯水，語氣淡淡地說道。
“再說了，我也冇覺得我兒子需要靠一張紙來證明什麼東西。他要是真有本事的話，有冇有這封信都是一樣的；要是冇本事的話，這封信就是個累贅罷了。”
趙雪一下子愣住了。
她看著碗裡那塊冒著熱氣的牛肉，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幸福、毫無壓力的林小聰。
喉嚨裡那些關於前途、關於精英教育、關於階層跨越的大道理，突然全部都被堵了回去了。
在這個充滿銅臭味和焦慮感的時代裡，在這個所有家長都在拚命雞娃的社會裡，這個開網約車的男人，用最粗暴的方式，給出了一個最奢侈的答案出來。
她慢慢地坐回到了沙發上麵去了，看著那個被壓在鍋底、吸飽了油漬的國士級推薦信。
她突然覺得，這大概是這封信這輩子最高光的時刻了吧。
“吃吧。”蔣倩倩在這個時候遞過來一雙筷子，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於是說：“這肉可是花四萬八買的呢，比那張紙貴多了。”
趙雪機械地夾起了牛肉放進了嘴裡去了。
入口即化。
真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