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有禮聞言,臉色變了幾變。
“這些年,族裏大事小情,我哪次不出銀子?”
“你們呢?”錢有德冷笑了一聲。
錢有德何時用這種語氣和他說過話,錢有禮氣得語氣都顫抖起來:
“不就是錢豐拜師的事麽。”
“族裏都商量了,待他明年考中秀才,便去和緒山先生說。”
錢有德搖了搖頭:“七哥,生意場上都知道,隻有現在答應的,纔算數。”
錢有禮聞言,有些氣急敗壞:“你家錢豐一個童生,現在便想拜入緒山先生門下,這怎麽可能?”
錢有德搖了搖頭:“那便算了,糧食是我自己的,想怎麽賣,就怎麽賣。”
“好好好!”錢有禮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那就走著瞧。”
“全紹興都在囤糧,都在漲價,看你能翻出多大的浪!”
撂下一句狠話,氣衝衝的朝門外走了。
錢豐來到堂裏,第一次看到父親對族裏如此強硬。
錢有德看到他,臉上的表情放鬆下來:“李先生今日講什麽了?”
錢豐想了想:“讓我們背典故,充當寫作素材庫。”
錢有德點頭,他反正不懂,不過看到兒子的進步,已經是無條件相信李彥。
“爹,”錢豐突然看向他,“我一直以為,您是個奸商。”
“嗯?”
“沒想到,還有如此仁義的時候……”
話還沒說完,卻見錢有德不知什麽時候,手裏已經多了一把笤帚。
“啊!”錢豐慘叫一聲,慌忙逃竄,“我是在誇您呢!”
“放屁!”錢有德在身後飛速地追趕,“有這麽誇老子的嗎?”
……
府衙。
劉錫看著戚繼光,眉間的愁容,無論如何都化不開。
“戚將軍,能否緩一些時日,現在這糧價……府庫裏老鼠都空了。”
戚繼光也是一臉為難:“前幾日剛在新昌和倭寇打了一仗……”
“這一仗打得辛苦,死了三十多個弟兄,撫恤銀還沒著落。”
“官府不差餓兵,再拖下去,怕是會鬧餉。”
依照規製,客兵調動時,糧餉由所到之處的官府暫時供應。
新昌是紹興府所轄,自然是有撥糧的義務。
“其他府縣呢?”
“都一樣,都說府庫緊張,可這倭寇要是再鬧起來,怕是會耽誤秋收。”
“唉!容我再想想辦法。”
“勞煩府尊了。”
送了戚繼光離開,劉錫坐迴桌案前,又翻開李彥那份“安市心,止流言”的文章。
糧價……不能再漲了。
次日一早,李彥便接到了府衙通知,讓他立即過去。
到了府衙,這次沒等,直接進了劉錫堂內。
兩邊堂柱上掛著一副對聯:
“與百姓有緣,才來此地。”
“期寸心無愧,不鄙斯民。”
見了禮,劉錫凝視了他良久,化為幽幽的一聲歎息:“本官找你來,是想詢問糧價的事。”
李彥點頭,來的路上,他已猜到了七八分。
“學生那篇文章,已經有了具體的對策,可供府尊參考。”
“嗯,”劉錫苦笑一聲,“可現在官府貼的告示,百姓根本不信。”
李彥聞言,沉默了片刻。
如今官府的信用,確實越來越弱。
妄想通過一紙告示,來平息糧價,簡直是癡人說夢。
“學生辦了一個刊物,叫《考場秘聞》……”
劉錫聞言,臉皮顫動了一下。
李彥卻是沒有注意,繼續道:“此刊可以配閤府衙,止息謠言。”
劉錫點頭,這《考場秘聞》已經發到第五期,滿紹興讀書人沒有不知道的。
可是單憑這發行一千來冊的小冊子,便能止住流言嗎?
剛想到這,卻聽李彥繼續道:“學生不才,還有幾策,扭轉輿論。”
劉錫細細地聽完,不斷地詢問,臉上的表情卻是越來越豐富。
這李彥,哪來的一肚子鬼主意!
震驚了半晌,又道:“你那學生錢豐,文章中說要斷屯糧的資金。”
李彥點頭:“他出身商賈,對這其中的門道甚清,學生也是不如。”
劉錫聽了,點頭道:“那便把他也一起請來。”
說罷,讓人去請錢豐。
錢豐正在自家書齋,聽周老夫子講經義。
如今天氣炎熱,忍不住打了個瞌睡。
周老夫子見狀,拿起戒尺,氣勢洶洶地走上前。
錢豐打了個哆嗦,剛閉眼伸出手。
卻聽外麵有人喊他:“少爺,少爺,府衙來人了,說劉知府請你去一趟!”
錢豐如蒙大赦,忙對周老夫子告了假,坐車急匆匆地出了門。
來到街上,才鬆了一口氣。
暗道總算逃過一劫。
進了府衙內堂,見李彥也在,愣了一下,忙上前和劉錫見禮。
聽完陳述,錢豐整理了一下思路,說道:“學生家中行商已久,對民間放貸,有些瞭解。”
“這些典當行、錢莊,明麵上按三分取利,暗地裏卻花樣百出。”
“一是加‘管倉費’。”
“借銀十兩,實付九兩,那一兩便算作費用,不算利息,實際算下來,月息何止三分?”
“二是利滾利,利息滾入本金,民間叫‘驢打滾’。”
“借十兩,三年能滾到上百兩,可《大明律》載有明文,年月雖多,不過一本一利,這些都是違禁取利。”
“三是私債強奪。”
“囤戶還不上錢,債主便帶人上門,強奪田契,逼人搬家。”
劉錫聽到這,點頭道:“按律,準折人田宅者,杖八十。”
錢豐又列了一些民間放貸中的不法做法。
隨即拱了拱手:“學生以為,要斷囤糧的資金,得從這些不法之處入手。”
劉錫聞言,麵露欣賞之色。
這些事,他作為一府之尊,也都知道。
隻是對於民間借貸,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隻要不鬧出大事,官府一般也極少處理。
如今聽錢豐一番梳理,所有對策便都有了著落處。
讚賞道:“說的好,本府已有定策!”
李彥道:“隻是最關鍵的一點,若是真要平息糧價,市麵上沒糧,這糧價恐怕也無法抑製。”
劉錫苦笑,這正是他頭疼的事。
如果常平倉有糧,糧價也就不會漲到現在這個樣子。
錢豐聞言,卻是想到了昨日錢有禮的到訪。
拱手道:“學生有一策,不知是否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