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彥繼續道:“讀書人,首先要做的,便是務實,是救濟百姓。”
“若百姓富足,王氏偷食這件事,便不會發生。”
“到那時,世人的德行,自然提高。”
“世人德行提高,便會多出幾個聖人。”
許多人不知不覺,已經聽得入迷,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兄台所言,在下難以苟同!”
周汝賢見李彥短短時間,竟然贏得了不少支援,立刻出言反駁。
“成聖是個人的修行,與兄台方纔所言無關。”
李彥轉頭看他:“那我問你,隻能養活千人和養活千萬人,哪個出聖人的可能更高?”
此言一出,台上台下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千人和千萬人,答案顯而易見。
王畿瞪大了眼睛,他還從來沒聽過,有人從這樣的角度考慮問題。
周汝賢倒是有幾分急智,立刻反駁道:“若是人人能致良知,那人人皆可成聖,與數量無關!”
心學弟子聞言,都是點頭。
人人皆可成聖,這是王陽明親口說的。
“好!”李彥拍手道,“陽明公說的,肯定不錯。”
“我再問你,養活千人,讓這千人都成聖。”
“和養活萬萬人,讓萬萬人都成聖。”
“哪個更好?”
“這……”周汝賢愣住了。
現場幾乎所有人,也都愣住了。
千個聖賢和萬萬個聖賢……
傻子也知道怎麽選。
台上台下,一時之間,竟是陷入了寂靜。
隻剩陽光下飛舞的細微塵埃。
唐奉節見狀,蘸了蘸墨,飛快的寫道:
“《震驚!李彥舌戰群儒,講會無人敢辯!》”
王畿看了一眼,神色卻是平靜了下來。
看向李彥的目光,與之前已經大為不同。
卻見李彥說完,不再等待場下反駁。
向月台上眾人拱了拱手,隨即,向台下走去。
“兄台哪裏去?”陳行川下意識的問道。
“出恭!”李彥大步流星的走到內場中央。
“……”
全場一片無語。
“走!”李彥對目瞪口呆的錢豐幾人使了個眼色。
“哦哦!”錢豐立刻秒懂,“我也出恭,同去!”
“同去!”
“同去!”
劉璟和唐奉節把手裏的東西塞進書箱,隨著李彥向場外疾走而去。
“太刺激了,再不跑怕是跑不了了!”李彥暗暗慶幸。
“這……”
現場的人都是驚呆了,一時之間,竟是沒人上前阻攔。
“這小子……”王畿突然一笑。
“有點意思。”
……
另一邊,幾人不敢停留,穿過山徑,一路到了山腰,方纔鬆了一口氣。
“太險了!”李彥扶著腰氣喘籲籲的說道。
“先生方纔所言,真是大快人心!”劉璟自幼習武,隻是呼吸微微有些急促,率先開口。
“隻是為何選擇尿遁……”
“似乎……有點欠缺體麵。”
李彥朝他擺了擺手,仍是喘。
錢豐取出水壺,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喘了半晌,才聽李彥道:“你不懂,辯論說服不了任何人。”
“再留下去,怕是難以脫身。”
“確實……”唐奉節聞言,若有所思。
隨即,有些興奮的從書箱裏取出一遝厚厚的稿子:“這次的端午講會,足夠發一個月了。”
一個聲音從身後插言:“先生方纔所言的實務興邦,是來自孟子?”
李彥對此不置可否,含糊道:“算是吧。”
說完,發現有些不對。
向那聲音看去,瞪大了眼睛:“你怎麽也跟下來了?”
其他幾人聞言,也都是看去。
隻見那迷路的書生正站在旁邊,看著幾人。
那書生聞言,說道:“兄台不是說讓我跟你們走嗎?”
“……”
李彥有些哭笑不得。
我們逃跑是怕麻煩,你跟著一起來算怎麽迴事。
罷了,現在想迴會場也難了。
帶他一起迴府城吧。
“先生是山陰李彥?”那書生問道。
“是。”李彥迴答完,又補充道,“你不用跟著一起叫先生……”
那書生卻是沒在意,繼續道:“近來聽了不少關於李先生的傳聞。”
“從五年不中到縣試、府試連中案首……”
李彥謙虛道:“不過是僥幸。”
“還有桐廬碼頭殺倭……”
“那是被逼的。”
“沈園題詞……”
“其實那詞真不是我寫的。”
“還有方纔的講會辯倒全場……”
“其實那辯論……好吧……辯論是我辯的……”
那書生聞言,停頓了一下:“先生今日所言……心學……真的都是空談嗎?”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心學如今是顯學,天下趨之若鶩。
經過幾十年傳播,王陽明的信徒遍佈天下。
雖然方纔李彥辯才壓倒全場,卻也沒敢直接否定心學。
這書生卻是說的直接。
李彥思考了片刻,說道:“陽明先生的學問沒錯,有問題,也是後人的曲解。”
“至於是不是空談,”他看了一眼山下,“兄台應當去問那些餓肚子的百姓。”
“好,”那書生非常認真的點了點頭,“明日開始,我便去問。”
“真去啊?”錢豐和劉璟對視了一眼。
沒想到這家夥不僅是個路癡、還一根筋。
幾人上了馬車,緩緩向山下走去。
那書生看了一眼李彥,說道:“在下一直對心學有涉獵,今日聽了先生所言,還有一些疑惑,請先生賜教。”
說完,也不待李彥答應,問道:“先生認為,到底有沒有天生的聖人?”
李彥沉默了片刻:“周公後……沒有。”
那書生點頭:“‘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由此看見,孔聖人也是從事上磨煉而來。”
“那先生認為,”那書生抬起頭,“傳說中的堯舜禹湯,便是天生的嗎?”
李彥道:“大禹有治水之功、商湯弔民伐罪,二者方纔成聖。”
那書生聞言,臉色有些發白:“那堯舜呢?”
李彥沉默。
那書生彷彿想通了什麽:“孔聖人、亞聖、朱子、陽明先生……沒有一個是天生的聖人。”
“堯舜……料想也是如此。”
話音一落,滿車人,包括李彥,都是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彷彿注視一個怪物。
理學在本朝是官學,朱子認為,聖人乃是天理的化身。
如果沒有天生的聖人,也就不存在天生的天理……
這簡直是離經叛道!
李彥卻是有些欣賞這書生的質疑精神:“堯舜離咱們太久了,許多事跡都沒流傳下來,沒記載,不代表不存在。”
那書生聞言低頭,喃喃道:“沒記載,不代表不存在……”
李彥不想再討論這個危險的話題,岔開道:“幾次遇到兄台,還未請教尊姓大名。”
“哦哦!”那書生從思索中抬起頭。
“在下山陰張元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