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彥取了一塊鎮紙,壓在吹亂的紙張上。
隨後,從抽屜裏摸出一塊半兩大小的銀子,遞給王氏:“原本想等你們幹滿一月再給……”
“以後你和阿福,每月都可領半兩的月錢。”
“若是家裏還有什麽困難,可再提前預支些。”
王氏錯愕的抬起頭,滿臉的淚,難以置信。
賣身的仆役,碰到主家心善的,也有給月錢的。
可至多不過一兩百文。
半兩,可以多雇一個人了。
“拿著。”李彥塞到她手裏,“以後多做些飯,晚上帶迴去。”
“我……”王氏的淚水不住的流下來,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
“嘭”的一聲,額頭重重的磕在地上。
等王氏退出去,唐奉節看向李彥的眼神完全變了:“主筆對待仆役,都仁善至此。”
李彥點點頭:“小唐啊,我這人還是很務實的,馬屁可以再委婉一點。”
“趕緊出門采買,迴來還要把稿子盡快趕完。”
唐奉節:“是是是!”
兩人出了門,沿著府學前街往東走。
街兩邊的鋪子都開著門,賣書的、賣文具的、賣字畫的……
兩人買了些講會要用的草蓆、雨傘等物,隨即走到一間名為“文翰閣”的文具鋪。
夥計站在門口,見兩人進來,忙笑著迎上:“二位相公想看點什麽?”
李彥掃了一眼櫃台:“墨盒有沒有?”
“有有有!”夥計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一個托盤,裏頭擺著七八個巴掌大的小盒子。
“您瞧瞧,這都是上好的貨,銅的、錫的、瓷的,都有。”
李彥拿起一個,開啟蓋子。
裏頭鋪著一層絲綿,壓得瓷實,絲綿上浸著墨汁,烏黑發亮。
講會現場寫新聞稿,怕是來不及研磨。
這東西裏頭放了絲綿,吸飽了墨汁,寫字時蘸一下就行。
夥計見他有興趣,殷勤介紹道:“這銅的是最經用的,錫的輕便……”
“您看這瓷的,上頭還畫著蘭草呢,多雅緻。”
李彥點頭,買了兩盒銅的。
轉身剛出了門,沒走兩步,旁邊一道身影突然撞了過來。
李彥反應很快,忙閃開,唐奉節卻是被撞了個結實。
手裏的東西散了滿地。
幸好剛買的那銅墨盒結實,滴溜溜的滾了兩圈,沒有散開。
唐奉節大為不滿,對那人道:“你走路怎麽不看人?”
“實在抱歉……”
那人手裏的書也掉在了地上,單手扶住頭上的方巾,看到李彥,愣住了。
李彥也驚訝的看著他:“又是兄台!”
唐奉節詫異的看了兩人一眼:“主筆,你倆認識?”
“不算熟。”李彥無奈的道。
那書生撿起書,滿臉的歉意:“沒想到又撞到了兄台。”
“又?”唐奉節一臉的疑惑。
那書生抬起頭,茫然的看了一眼周圍的店鋪招牌:“今日出門采買筆墨,和書童走散了。”
說完,有些不好意思的問:“勞駕兄台,再告知一下,張家巷怎麽走?”
李彥:“……”
又撿到一個走失兒童,和上迴還是同一個。
“算了,跟我們走吧。”
兩人把那書生送到張家巷,看著他進了門,對視了一眼。
“這人……”唐奉節哭笑不得,“世上怎會有這樣的人……”
一路上,要是不拉著他,自己都能跑水粉店去。
李彥也是無奈的搖搖頭。
路癡加書癡,真是buff疊滿了。
一晃又是十來日過去。
天氣漸漸炎熱起來。
端午這日,天還沒亮透,府學前街便已熱鬧起來。
李彥是被一陣鑼鼓聲吵醒的。
推開窗,街上籠罩著淡淡的霧氣,有人挑著擔子匆匆走過。
擔子兩頭的竹筐裏,堆著碧綠的粽葉和一捆捆菖蒲。
空氣裏飄著淡淡的艾草香。
用過早飯,唐奉節第一個趕到。
他身上換了一件嶄新的石青色直裰,看起來像模像樣。
隨後是劉璟,他靠家裏的關係弄到會貼。
劉璟看到唐奉節,眼睛一亮:“老唐,今日怎地換了新衣?”
唐奉節挺起胸膛,頗為得意:“家妻連夜趕製的。”
說著話,錢豐走了進來,手裏提著一大堆吃食,身後的兩個書童也提著兩個食盒。
收拾停當,眾人趕了兩輛馬車出發。
順著府學前街,出了南門。
此時路上已經有了不少人,有乘車的,有騎驢的,有步行的,三五成群,都往南邊去。
多是讀書人,青衫的童生、方巾的秀才。
偶爾也有幾個穿綢衫的富家子弟,騎著高頭大馬,前呼後擁。
李彥的目光順著官道往西看去,目光停住了。
城門外,搭著一片窩棚。
府衙設定的粥棚前,逃荒的百姓排著隊領粥。
“現在糧價多少錢了?”李彥問。
劉璟和錢豐都搖搖頭,他們又不會親自買糧。
唐奉節道:“已經漲到一兩六了。”
說罷,歎息了一聲:“民生多艱啊!”
馬車搖搖晃晃,沿官道往南走了半個多時辰,到達會稽山腳。
掀起簾子,遠遠能望見會稽山的輪廓。
山勢連綿起伏,鬱鬱蔥蔥。
又行了半個時辰,到達山腰。
遠處可見幾處殿宇,那是禹王廟。
傳說大禹死後,就葬在會稽山。
空地上,全是賣東西的小攤。
除了吃食,還有香燭、香囊、扇子、草帽、雄黃酒……
吆喝聲此起彼伏。
“新出籠的粽子!紅豆的、蜜棗的、肉餡的——”
“艾草!菖蒲!驅邪避疫——”
離幾人不遠的攤子,擺了各種小玩意。
彩綢紮的小老虎、用艾草編的小人、用五色絲線編的長命縷,花花綠綠掛了一排。
攤主是個老婆婆,見他們看過來,忙招手:“幾位相公,給孩子買幾個?保平安的!”
唐奉節摸出幾枚銅錢,買了一個小老虎,一個長命縷,揣在懷裏。
上山的小徑擠滿了人,幾人帶著書童,跟著人流,沿著山路拾階而上。
前麵幾個年輕書生邊走邊聊:“聽說今天兩邊的弟子又要辯論。”
“嘿嘿。”旁邊那書生一笑,“都爭了多少年了,也沒個結果。”
幾人慢慢走著,到了禹王殿前,隻見殿上青瓦覆頂,灰磚砌牆。
簷角微微上翹,掛著幾隻銅鈴,山風吹過,叮當作響。
殿門外排起了長龍,都是早起來上香的。
離講會開始還有些時間,幾人買了些香燭,排隊進去,上了香。
出了門,卻看到一個人群中一個熟悉的人影,正在四處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