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桂堂中,劉芷卻感到有些索然無味。
她雖為知府之女,眾星捧月。
在場的這些女眷,卻都在議論些女工、衣裳料子、哪家鋪子的胭脂水粉好、誰家添了子嗣……
竟然沒一個對廚藝感興趣。
正無聊間,忽然見到那沈園園主走進了隔壁男賓的廳內。
他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穿著石青色道袍,留著三縷長須。
那園主臉上帶著興奮,到主位前見禮道:“老壽星和府尊以及諸位大人來的巧。”
“方纔有位山陰學子,題了首詞,哀感頑豔,園子裏都傳遍了。”
劉錫聞言,放下酒杯,抬頭笑道:“哦?什麽詞能讓你孔翁如此誇讚?”
那周同知也道:“念來聽聽。”
那園主取出抄詞的紙張,輕咳一聲,朗聲誦讀。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
是代言體?
眾人都是一愣。
所謂代言體,便是代人立言。
古來能者不少,多是男子代女子寫閨怨。
最難是貼近人物,方能情真意切。
這一句,開頭直接引唐婉病終前的原話,本是平常。
但“雨送黃昏花易落”一句,堪稱神來之筆,瞬間將人拽入唐婉當時的處境。
真是妙不可言。
園主繼續讀,幾位原本端著酒杯、麵帶微笑的士紳,笑容已漸漸斂去。
“曉風幹,淚痕殘。”
“欲箋心事,獨語斜闌。”
眾人都聽得入迷,彷彿置身於數百年前。
一個被拋棄後,無處訴說,隻能獨自垂淚到天明的女子形象,彷彿近在眼前。
“難、難、難。”
上闕讀完,原本熱鬧的廳中,隻剩下眾人輕微的呼吸聲。
“難”字三疊,如泣如訴。
當真是把唐氏當時的心境、處境寫得淋漓盡致。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鞦韆索。”
廳內不知是誰,傳來一聲輕歎。
遙想唐氏和陸遊分別之後,相思成病,不由讓人惻然。
隔壁女賓廳中,已經隱隱傳來極輕微的、帕子擦拭眼角的悉索聲。
“角聲寒,夜闌珊。”
聽到此處,一位年約三旬的官員夫人,眼圈已然紅了。
低聲道:“夜夜難眠,這心裏該有多苦。”
在座女賓無不點頭。
“怕人尋問,咽淚裝歡。”
“咽淚……裝歡……”另一位年長的誥命夫人聲音帶著哽咽。
自己年輕時嫁入高門,受了多少委屈心酸,白日裏卻隻能強顏歡笑,維持體麵。
這四字,簡直寫盡了世間女子無人言說的淒涼光景。
“瞞、瞞、瞞。”
最後三字,一字一頓,彷彿一聲長歎般,戛然而止。
餘音在花廳中迴蕩,一時竟無人說話。
滿座女眷,無論年輕年長,身份高低,竟有大半悄然垂淚,或以帕掩麵,或低頭不語。
劉芷怔怔地坐著,隻覺得心口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隔壁男賓廳,良久的沉默後,終於有人開口。
是致仕在家的前翰林院編修陳老。
他捋著白須,緩緩開口道:“老夫當年讀《釵頭鳳》,時常歎息。”
“唐氏臨終前,也隻留下‘世情薄,人情惡’兩句。”
“今日得見此作,便覺那紅酥手、黃藤酒之後,就該有這樣一首詞來應和。”
另一位中年官員點頭道:“此詞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怕人尋問,咽淚裝歡’一句,把唐婉離開陸家後的淒涼,寫得入木三分。”
劉錫一直沒有說話,隻是靜靜的看著抄錄的詞稿。
忽有一人問道:“題詞之人,是何人?”
“在場學子都說是山陰的案首。”
劉錫聞言,詫異的抬起了頭。
“叫李彥。”
隔壁的劉芷也瞪大了眼睛:“竟是李先生。”
一位士紳像是想起了什麽:“可是在桐廬碼頭殺倭的書生?”
“正是,”周同知看了一眼旁邊的劉錫,“府庫裏的賞銀是我親自撥的。”
“這山陰案首李彥,便是那殺倭的三個書生其一。”
“嘶!”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案首本就難得,還能提筆寫詞、持劍殺倭?”
“先是考場奪魁,再是殺倭立功,如今又題出這等詞作。”
“這李彥,真是我紹興府近年來少見的人物了。”
另一邊的女賓們,也漸漸開始將話題轉移到詞作者身上。
“這樣的男子,是個真體貼女子的。”
“是啊。”
“也不知相貌如何,婚配了沒有。”
嘰嘰喳喳,難免走向了八卦。
劉芷卻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李彥此時已經迴到了府學前街。
對麵,林鈞和孫文楷見到他,目光都有些躲閃。
“孫兄,真不多留兩日了?”
林鈞見李彥等人進院,鬆了一口氣,轉頭對孫文楷說道。
“離家一月,家中都惦記著。”孫文楷和他告辭道。
隨後,招呼書童上了車。
再留下去,怕是會被你這‘書童’擠兌死。
看著馬車漸行漸遠,林鈞擦了一把汗。
總算走了,這銀子太不禁花。
轉身進了店內,父親林中正坐在櫃後,低頭翻看賬本。
見他進來,冷哼了一聲:“整天隻知道遊逛,你那朋友走了?”
林鈞低頭,不敢抗辯:“走了。”
“你看看人家李彥,短短月餘,便置辦了這麽大一座宅子。”
林中知道對麵的宅子是李彥買下後,心頭震驚之餘,還有無奈。
自己這個兒子,嬌生慣養,卻隻會花錢。
“他分明是故意買在對麵。”林鈞不忿道。
“咱家這麽多年,何時虧待了他?”
林中歎息了一聲:“當年我染風寒,是他父背著走了七裏路,尋的郎中。”
“臨終前,又把鋪子都給了咱家。”
林鈞聞言,有些心虛:“就算是有些虧待,畢竟照顧了他這麽久。”
“唉……”
日薄西山時分,劉錫父女才迴到家。
劉錫見劉璟正在帶書童整理明日出發時帶的行囊,暗自點頭。
這些日子,兒子明顯成熟了不少。
說是拜了個新先生,每日早出晚歸,勤學不輟。
性子也沉穩了不少。
改日,有時間,還是得去見見那先生。
劉錫踱步來到書房,在圈椅上坐下。
取出方纔沈園的那首詞,又細細看了起來。
……
“欲箋心事,獨語斜闌。”
……
“怕人尋問,咽淚裝歡。”
“瞞、瞞、瞞。”
情真意切、淒婉動人。
當真不錯,是個有才學的。
又想起他當日在府衙時的對答,思慮周全,舉止得體,不卑不亢。
府試……
若是文章真有才學,便又是一個前途無量的青年才俊。
劉錫臉上帶著笑,從書架上取出一本冊子,想要將那詞收起。
“啪!”
剛翻開,一張紙箋從冊中掉了出來。
劉錫彎腰拾起,明顯是新墨。
再看那紙上的內容,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