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同時頓住腳步,劉璟下意識地按住劍柄。
一個衣衫破爛的女孩從樹後踉蹌衝出。
後麵緊跟著一個麵色不善的男人,一把扯住她的破爛的衣衫。
“跑?今天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我不去!娘!我不去……”
女孩死命掙紮,聲音已經嘶啞。
“騰!”
一道身影從李彥身邊衝了上去,一腳踹在那人腰間,正是劉璟。
“嘭!”
那人橫著飛出去半丈,摔在泥地裏打了個滾。
“光天化日,竟敢強搶民女!”劉璟一聲暴喝。
“你……”
那人爬起來,待看清劉璟穿著綢衣、挎著劍,聲音頓時矮了半截。
“你們是什麽人?”
“我……我是花了錢的!她爹孃剛答應的!”
窩棚裏鑽出一個縮頭縮腦的婦人,不敢靠近,隻是遠遠地朝這邊張望。
她身後站著一個佝僂著腰的男人,低著頭,不敢看人。
女孩癱坐在地上,臉上掛著淚痕,衣襟被扯破半邊,露出半個肩頭。
“我……”劉璟聞言,有些傻了眼。
本以為路見不平,沒想到竟然是撞了烏龍。
這年頭,賣兒賣女的事時有發生,他在父親的歎息聲中也聽說了不少。
“你不分青紅皂白,就出手傷人,我要去官府!”人販子捂著腰直哼哼。
劉璟聞言,氣勢上頓時矮了下去。
李彥眉頭一皺,沒想到這家夥是個惹禍精,剛上岸,就鬧出事來。
他上前一步,對人販子道:“我問你,可簽訂契書?”
“這……”人販子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馬上就簽了。”
李彥鬆了一口氣,隨即冷笑一聲:“未簽訂契書,那她就還不是你的人,這還不是強搶民女?”
劉璟聞言眼前一亮:“對呀!沒簽契書就是強搶民女!”
“這……”人販子傻了,沒想到還能鑽這空子。
忙看向窩棚下的那對夫妻。
“幾位相公確實誤會了……”那女孩父親畏畏縮縮的走上來。
“小人確實有意賣女,正要交割,小女不願,才……”
語氣中,滿是無奈與歎息。
那女孩母親聞言,眼淚也淌了下來,不住的用衣袖去擦。
“看看!”人販子聞言來了精神,“人家自己爹孃都願意,鹹吃蘿卜淡操心!”
“你……”劉璟聞言一陣氣結,伸手要去掏荷包。
“多少錢?我給了!”
“慢著。”李彥見狀,按住他的手腕。
劉璟皺眉:“李兄,這……”
李彥掃視一圈周圍的難民,低聲道:“他們進不了蕭山縣,這錢他們保不住!”
“信不信今晚他們就會被搶了!”
劉璟神色一滯,知道李彥說的是實情。
流民沒有路引,不得進城住店。
李彥轉頭看向船家,摸出一小塊碎銀:“勞煩取一些粗糧,給他們夫婦。”
船家聞言一愣,接過銀子。
那對夫婦見狀,也愣住了,一直沒有說話。
那人販子見狀,眼珠子骨碌一轉,對那夫婦說道:“就這點?夠吃幾天?吃完了呢?還不是得賣!”
“是……”女孩父親猶豫了一下。
“多謝相公好意,家裏都被倭寇禍害了,我們一路從餘姚逃來,實在是沒法子了,才將女兒賣了三兩三……”
說著,兩行濁淚順著枯瘦的臉頰淌了下來。
人販子一副誌在必得的表情,瞥了三人一眼。
又從懷中掏出契書:“大爺我也是發善心,才買的這閨女。”
“慢著!”
錢豐突然開口道:“你剛才說這女孩賣了三兩三?”
那女孩的父母聞言,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錢豐上下打量著那人販子,冷哼一聲:“你倒會撿便宜。”
人販子一愣:“你什麽意思?”
錢豐不看他,轉頭對婦人道:“你可知杭州府的丫鬟市價?”
說罷,不待他們迴答,繼續道:“十四五歲識得幾個字的,進門就是五兩。”
“若是在紹興府外找家織坊做工,包吃住不說,一年也能攢下二兩。”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瑟瑟發抖的女孩:“她這般年紀,若是賣身為奴,至少值六兩。”
“若是願意簽長契進織坊,東家還要預付三年工錢,就是九兩。”
人販子聞言臉色變了。
那對夫婦渾濁的眼裏,也是充滿了難以置信。
看向女兒的目光中,滿是懊悔和心痛。
錢豐轉向他,笑眯眯地問:“你剛才說多少?三兩三?”
“你……你胡說什麽?”人販子急了,聲音有些尖銳。
“她一個鄉下丫頭,大字不識一個,誰要她?”
“不認識字可以學啊。”錢豐白了他一眼。
“我家的織坊,去年收了八個鄉下丫頭,如今個個都能認賬本。”
“你這是仗著他們不懂行情,欺壓災民!”
人販子瞪大了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彥看了一眼錢豐,暗自點頭。
這家夥明顯比劉璟成熟不少,不愧是商賈出身。
他從船家手中接過糧袋,掂了掂,遞給那對夫婦:“省著點吃,夠你們吃到杭州府或紹興了。”
那夫婦聞言,眼淚直流,拉著女兒向三人拜謝。
人販子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看三人裝扮,知道不是好惹的,灰溜溜的走了。
三人進了蕭山縣,沿途又見了不少逃難的災民。
劉璟握著劍,一路沉默。
他還在為剛才的事懊悔,本以為是行俠仗義,卻沒想到還得別人給他解圍。
李彥拍了拍他的肩膀:“劉兄仗義出手,已是俠骨仁心。”
這少年雖衝動,但心腸是熱的,隻是尚缺一些曆練而已。
錢豐也開口道:“聽我爹說,倭寇連年騷擾,糧價這幾年都漲上了天,不少災民也是缺糧才流離失所。”
李彥歎息了一聲,他雖在原主的記憶中瞭解了不少慘劇。
可親眼看到這些掙紮求生的流民,還是給了他足夠的震撼。
三人找了一間幹淨的客店住下。
劉璟畢竟是少年心性,次日一早,便又恢複了活力。
連吃了三碗餛飩,才拍了拍溜圓的肚皮,拉著二人返迴碼頭。
路過昨日的窩棚,那家人升起了炊煙。
三人遠遠的看了一眼,登船繼續趕路。
錢豐坐穩後,從書箱中取出李彥準備的模板,搖頭晃腦的背了起來。
劉璟看他的表情甚是滑稽,又聽他背的什麽“蓋題目所言者,國本也”之流。
不由得輕笑了一聲:“你翻來覆去就‘國本’‘政先’那幾個詞,就這能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