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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二十分。
蘇小小先到。
她推開大門往裡看。
前台那邊,喬婉頂著兩個黑眼圈,正在往桌麵上歸攏今天剩下的零碎。
動作已經接近機械,人是在的,魂兒不太線上。
張遠盯著電腦螢幕,手指還搭在鍵盤上,但眼神已經飄到了某個虛空座標,隨時像是要原地睡死。
靠近門口的位置,一個大哥夾著一把摺疊鐵椅,正不緊不慢地往外走。
蘇小小整個人愣了半秒。
蘇婉從她身後跟進來,視線落在那把椅子上,停了兩秒。
姐妹倆對視。
蘇小小先冇忍住,低下頭。
“他……他真的帶鐵椅子來的?”
喬婉抬起頭,看了她們倆一眼,表情毫無波瀾。
“笑什麼笑,昨天還有帶啞鈴的,兩個,對稱的,進去之前先熱了個身。”
“什麼?!”
蘇小小直接笑破了音。
蘇婉表情管理崩了三分之一,趕緊重新撐起來。
喬婉把桌上最後一個預約冊合上,往抽屜裡一推。
“你們倆今天來得早。”
“林峰哥說八點,我們就早來一會兒。”
蘇小小揉了揉眼睛,定了定神,找了個位置坐下。
張遠聽見動靜,從螢幕後麵緩緩抬起那張生無可戀的臉。
確認了一下來人是誰,又緩緩放了下去。
七點半。
王大彪第一個衝進來,趙彥跟在後頭,兩人前後腳進門。
孫雪比他們晚了兩分鐘,進來的時候手裡捏著車鑰匙,往包裡順手一塞。
陳宇和張佳怡幾乎同時推門,兩個人都冇打招呼,各自找地方落座。
王大彪一進來就往大廳裡掃了一圈。
桌邊角落裡,兩根鋼管的包裝紙撕了一半,扔在那兒冇人清。
前台旁邊,一雙拳擊手套被人忘了,搭在椅背上。
地上還有摺疊鐵椅留下的兩道淺痕。
王大彪把這些一路掃過去,最後把視線落在林峰臉上。
“林老闆。”
“嗯?”
林峰靠著前台。
“你這兒,什麼時候改行做軍火商了?”
林峰不慌不忙,把昨天的事從頭捋了一遍。
解壓活動,打npc,打五次送一次,容嬤嬤和宋總管被扇了整整一天。
後來發現鄧成喜那個npc比前兩個耐打,直接排了個加長隊。
“有人打完了還覺得不夠解氣,要求加場次。”
他頓了頓。
“都答應了,打五次送一次,買了就得用。”
大廳裡鬨笑聲炸開。
王大彪抱著膀子,搖頭晃腦,一副深感認同的樣子。
“妙啊妙啊,這思路打得通!”
他話說到一半,猛地停了。
手指挨個往在場的人身上點了一圈,皺起眉頭,數了數。
“還差倆呢。”
話音剛落,大門被推開了。
林清悅走進來。
身邊跟著一個男生。
背上揹著個雙肩包。
麵相斯文,個頭不矮,但整個人站在那兒有一股久坐教室壓出來的氣質。
眼神裡帶著剛從題海裡浮上來的茫然勁兒。
林清悅進門,掃了一眼在場所有人。
“周可可臨時有事,來不了了。”
然後她看了一眼林峰繼續說道。
“這是我弟,林鬆,十八歲,高三,文科,最近天天抱著曆史書背到腦殼疼。”
又停頓。
“我強拉過來散腦子的,湊個人數。”
林鬆站在門口,把大廳裡的摺疊鐵椅痕跡、鋼管包裝袋、拳擊手套,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冇說什麼。
把書包帶往肩上緊了緊,跟林峰點了個頭。
“你好。”
林峰看著林鬆也是微微一點頭。
王大彪從頭到腳把林鬆打量了一遍。
那個眼神……
就是“過來人看新手”那種,帶著點大哥好意,但好意裡麵還藏著點想看熱鬨的勁兒。
“喲。”
他往前走了兩步,抱著膀子開口說道。
“高三小朋友啊。”
他語氣語重心長的說著,大哥架勢拿得穩穩的。
“你不知道,這密室可不是鬨著玩的。上次我們在裡頭——”
他故意拉長語調。
“那叫一個出生死的經曆。你高考壓力大我理解,但心理素質這關要是過不了,進去腿一軟,到時候還得我揹你出來。”
他說完,叉著腰,一臉的笑容。
林鬆聽完。
他抬起眼皮,看了王大彪一眼。
“高三文科生!”
他開口回道。
“每天在崩潰邊緣正常運轉,這是基本功。”
停頓了一秒。
“不過……”
他偏了偏頭,像是隨口想到了什麼。
“我聽說,某些人上次在遊戲裡捱了一刀,那刀還不是真的,出來之後照樣在走廊裡哇哇嚎了半條街——”
他抬起頭,表情平和,語氣一點冇變。
“這個心理素質,您要不要先給自己評估一下?”
大廳裡靜了整整兩秒。
然後炸了。
蘇小小直接往蘇婉身上一歪,笑到說不出話。
張佳怡捂住臉,肩膀在抖。
孫雪把嘴邊那個笑憋了回去。
王大彪的手指指著林鬆。
嘴張開,合上,又張開,愣是冇憋出一個字。
他轉頭,死死看向林清悅,眼神裡隻有四個字。
“你管管他。”
林清悅聳了聳肩。
“我冇教他這個,他自學的。”
“……”
王大彪拉開旁邊的椅子,重重往下一坐,像個被戳了氣口的皮球。
“行,有種。”
他擺了擺手,語氣竟然順得出乎意料。
“算你小子合格了。”
林鬆不卑不亢的點了個頭,走過去找了個位置坐下,把書包放到腳邊。
蘇小小捂著肚子,悄悄往林鬆那邊看了一眼。
這高三生……嘴皮子比王大彪還溜。
笑聲慢慢收了七七八八。
林峰從前台邊上站起身。
他抬起手,往桌麵上輕輕一壓。
“安靜。”
大廳裡的笑聲降了下去。
九雙眼睛齊刷刷的對著他。
林峰把一遝背麵朝上的卡牌整整齊齊推到桌子正中間。
“人齊了。”
他停了一下,抬起頭。
“這次密室主題的名字,叫——”
“【染血的手術刀】。”
蘇小小下意識縮了縮肩膀,手往袖口裡縮了一截。
張佳怡皺起眉頭。
“這名字比那個血色冷宮還滲得慌啊。”
趙彥眼神往那疊卡牌上落了一下,冇吭聲。
林峰站在桌邊,不緊不慢把規則說完。
“十個人,隨機抽取一張角色卡,卡麵上是身份背景和個人任務,進密室之後按角色行動。”
他指了指那疊卡。
“一人一張,自己抽。”
十個人依次走上來。
牌麵朝下,各取各的。
蘇小小把自己那張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皺起了眉頭字,嘴裡囁嚅著什麼。
林鬆翻開,抬起頭往林清悅那邊看了一眼,又低頭看回去。
陳宇翻開,把卡平放在桌上,沉默了足有三秒,然後把卡扣在掌心不動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左右兩邊瞄。
都想知道旁邊的人抽到了什麼。
林峰最後一個翻開,掃了一眼,不動聲色的把卡往胸口衣兜裡一插。
“挨個報一下自己的角色。”
林峰對著其他人說道。
趙彥第一個。
“我是一名麻醉醫生,叫李同,當年負責麻醉。”
他唸完,把卡翻了個麵。
接下來是陳宇。
他把卡從掌心翻過來,低頭看了一遍,開口說道。
“我是一名叫林熙熙的孩子父親,林誌強。”
他頓了一下,繼續念背景。
“痛失愛女後精神瀕臨崩潰,堅信女兒是被害死的。”
唸完,把卡扣在桌上。
孫雪舉著身份卡繼續說道。
“護士長,王敏,良心發現者。”
她唸完,往林峰那邊多看了一眼。
然後又把背景唸了一遍,慢悠悠的。
“當年手術的巡迴護士,因良心不安辭職,長期被噩夢困擾。”
她停了停,嘴角輕輕扯了一下。
“還挺適合我的。”
“怎麼講?”
林峰問。
孫雪冇多解釋。
“噩夢多唄。”
蘇小小把卡舉起來,臉上明顯帶著點“我怎麼這麼倒黴”的表情。
“熙熙母親,周婷。”
她把背景往下念,聲音越來越小。
“產後抑鬱未愈,時常產生幻覺,覺得女兒還在身邊……”
她放下卡,抬起頭,直盯著林峰。
“我怎麼抽到這個?!”
“手氣問題。”
林峰說。
“這角色還產後抑鬱......”
蘇小小嘟囔道。
“我抑鬱演技不行怎麼辦——”
蘇婉把自己的卡念出來。
“調查記者,方璐,正義使者。”
“曾報道過多起醫療黑幕,因追查熙熙案收到過死亡威脅。”
她點了下頭,把卡收好,冇多說。
張佳怡翻開,掃了一眼,輕哼了一聲。
“死者家屬代表,劉芳。”
她往下繼續念道。
“三年前她的孩子也在同一家醫院意外死亡,懷疑與陳衛東有關。”
她把卡往桌上一拍,神色自得。
“這個適合我。”
林清悅端著卡看了兩秒。
“靈媒,阿彩,通靈者。”
她把後麵的背景唸完。
“能感受到嬰兒的怨氣,但自身也很脆弱。”
她把卡平放到桌上,冇有表情波動。
輪到林鬆。
他把卡舉起來,往下掃了一遍,抬起頭,看向林清悅。
林清悅看著林鬆冇說話。
林鬆低下頭,重新看了一眼卡麵,開口說道。
“實習生,小陳,剛進醫院實習,被迫給陳衛東打下手,目睹了一些詭異場景。”
他唸完,把卡收起來,沉默了兩秒,然後對林清悅說了一句。
“這個角色跟陳衛東掛鉤,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進去就知道了。”
林清悅淡淡的說道。
“……行。”
最後,王大彪。
他翻開那張卡,往下掃了一行,整個人愣住了。
整整兩秒,一動冇動。
然後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整條腿都震了一下。
“哎喲我去——”
他把卡舉起來,聲音響徹大廳。
“醫院保安,張強,目擊者!”
大廳裡已經有人開始憋不住了。
王大彪轉頭,把在場的人掃了一圈。
“上次侍衛!這次保安!”
他把手往空中一揮,語氣裡有一股說不清是委屈還是憤慨的勁兒。
“老讓我看門!我上輩子是門神啊!?”
鬨笑聲再次炸開。
蘇小小在桌麵上拍了兩下。
林峰把最後一張卡從衣兜裡抽出來,平放在桌上。
“退休刑警,老趙,理性擔當。”
王大彪哀嚎停住,往這邊看了一眼,沉默了兩秒。
“行,你這個聽著靠譜。”
林峰冇迴應。
他把卡重新插回衣兜裡,站起身,掃了一圈。
笑聲慢慢平下去了。
大廳重新安靜。
十個人,十雙眼睛,全對著他。
林峰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就一句。
“準備好了嗎?”
王大彪第一個點了頭。
趙彥也跟著點了點頭。
陳宇把桌上那張卡拿起來,看了眼周圍,其他人也不約而同的點了點頭。
最後是王大彪,他站起來,把椅子往後一推,扯了扯衣袖,又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乾!”
林峰冇再多說。
他轉過身,麵向走廊儘頭那扇密室的大門。
兩步走過去,手搭上門把,開口說道。
“那我們,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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