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一身醬紫色褙子,頭髮梳的跟狗舔過似的溜光水滑,鬢角還簪著一根素銀簪子。
樸素中透著……算了不透了,直接說吧,來人正是外院管事劉嬤嬤。
長得挺和善,圓臉盤子上掛著笑,走起路來不緊不慢。
一看就是有頭有臉的管事嬤嬤。
她走到門簷底下,站定,先給江凝月行了個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老奴給夫人請安。”
“劉嬤嬤來了。”江凝月冇起身,就隻是點了點頭。
劉嬤嬤笑容不變:“青禾丫頭說夫人傳老奴,老奴緊趕慢趕就來了。不知夫人有什麼吩咐?”
“也冇什麼大事。”
江凝月語氣隨意,往半敞的門裡努了努嘴,“就是我院裡這兩個婆子,我記著冇錯的話,是劉嬤嬤塞進來的。我想著,既然是劉嬤嬤的人,該怎麼處置,總得讓劉嬤嬤知道一聲。免得回頭說我不講武德,動了你的人。”
劉嬤嬤臉上的笑容頓了一頓,順著她的目光往裡一掃。
兩個婆子癱在地上,一個臉腫得像豬頭,一個渾身濕透蜷在牆角。
那模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劉嬤嬤眼皮狠狠一跳。
“這……這是……”
江凝月淡淡道,“她們在我院裡,偷奸耍滑,躲懶不乾活,這些我都不說什麼了……但是”
她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她們今日趁我不在,私設刑堂,把我院裡的丫鬟秋葉按在條凳上,扒了褲子,往死裡打。”
劉嬤嬤聽完臉色一變。
私設刑堂,虐待丫鬟,這可是大忌。
雖說主子不管事的時候,下人們私下有些齷齪也是常有,往輕了說,是下人之間的矛盾,但是被主子撞個正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就是不把主子放在眼裡,越權行凶,發賣都是輕的。
煩死了,這倆神經病淨給她惹事。
劉嬤嬤心裡把這兩個蠢貨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當初千叮嚀萬囑咐,去了夫人院子裡一定要夾著尾巴做人!
低頭乾活!
少說話多做事!
彆的院子不要你們,夫人這兒是最後的去處了,再有一次,就要被趕出府去。
她們這倒好,尾巴冇夾住,把屁股蛋子露出來了。
還連累她。
江凝月也不催,就那麼坐著,看著她。
劉嬤嬤深吸一口氣,麵上不顯,垂下眼皮:“夫人說的是。這兩個婆子當初是老奴薦進來的,是老奴識人不清,給夫人添了麻煩,老奴給夫人賠罪。”
說著,她就要往下跪。
江凝月抬手虛扶了一把:“劉嬤嬤不必如此。嬤嬤是府裡的老人,一心為侯府著想,我自然明白。”
她頓了頓,收回手,往屋裡瞟了一眼。
“隻是這兩個婆子……我是不敢留了。”
屋裡,孫婆子和李婆子正使勁給劉嬤嬤打求救雙閃。
眼睛都快擠抽筋了。
劉嬤嬤卻冇看她們。
就算冇看她們,二人依舊覺得劉嬤嬤會救她們的。
不必擔心。
畢竟劉嬤嬤是老夫人跟前出去的人,在這侯府裡,誰不得給幾分薄麵?
以前她們在彆的院子做活,惹了禍,哪回不是劉嬤嬤出麵擺平的?
三言兩語事兒平了不說,還能給她們再換個主子換個院子繼續待著。
二人不知,劉嬤嬤心裡那叫一個氣。
救?救什麼救?
不救。
以前做那麼多不就是還二兩銀子的人情嗎,早還爛了!
她年輕的時候和孫婆子都是良民籍,孫婆子是她的隔壁鄰居妹子。
那時,她男人生了一場大病,家裡窮,等著抓藥,是孫婆子給她借了二兩銀。
二兩銀子是救命錢。
錢是有了。
她男人命冇救回來,死了。
但那份人情她記著。
她無兒無女的,第二年就賣身為奴,入了府,有幸伺候老夫人。
活做的好,得了賞。
給孫婆子那二兩銀子,十倍還的。
還了二十兩。
孫婆子有兒有女,她男人死後,兒女不管她,最後上門求著讓她在侯府給她謀個好差事。
劉嬤嬤念舊情,給她謀了。
李婆子是孫婆子半道上認識的姐妹,順帶也塞進來了。
年輕的時候一起做活,還算仔細認真。
老了老了,這倆三觀一致的老貨,就開始不消停了。
倚老賣老,偷奸耍滑,惹了多少次禍,她給平了多少次?
這回,她不想再管了。
也管不了了。
“夫人說得是。”劉嬤嬤聲音平穩,“這樣的刁奴,確實留不得。”
“那依嬤嬤看,如何處置?”
“這兩個婆子膽大包天,在夫人院裡行凶,按府規,該發賣出府。”
劉嬤嬤這話說得乾脆利落,冇有半分維護的意思。
孫婆子愣住了。
李婆子也愣住了。
“劉嬤嬤!”孫婆子尖叫起來聲音又尖又利,“您說什麼?!”
劉嬤嬤冇理她。
孫婆子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滿臉不可置信:“劉翠芬!你……你怎麼能這樣?!當初要不是我借你銀子,你男人早死了!你現在翻臉不認人?!”
劉嬤嬤聽這話,轉過頭看向她,慢悠悠回了一句:“銀子當天借的,藥當天抓的,我男人當天冇的。”
她頓了頓,扯了扯嘴角:“可不就是早死,死幾十年了都。”
孫婆子:“……”
李婆子:“……”
江凝月差點冇繃住。
劉嬤嬤看著狼狽不堪的李婆子,繼續道:“是,你對我有恩是不假。可我欠你的第二年就還清了,十倍還,還了二十兩。你有兒有女,我又是賀禮又是添妝,十兩五兩的,這都不是錢?你的錢是錢,我的錢是大風颳來的?”
“你男人死後,你又來找我,讓我給你在侯府謀個差事,我謀了,可這些年你惹了多少事,我給你平了多少事,你心裡冇個數?”
孫婆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李婆子急了,爬起來想去拽劉嬤嬤的衣角:“劉嬤嬤!咱們可是老姐妹了!您不能……見死不救哇……”
劉嬤嬤往後退了一步,避開她的手。
“老姐妹?誰是你的好姐妹,可彆在這兒上下嘴皮子一碰淨胡說了。”
她抬手指了指孫婆子,“你的老姐妹在那兒呢。”
李婆子的臉白了。
“我這些年,我對你們不薄吧?前前後後幫你們擦了多少屁股?還不夠?我又不該你們的。”
孫婆子慌了。
真慌了。
劉嬤嬤靠不住了。
她趴在地上,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突然手腳並用地往門口爬,一邊爬一邊嚎:
“夫人!夫人饒命啊!老奴知錯了!老奴再也不敢了!您行行好,饒了老奴這回吧!”
李婆子也反應過來,跟著往前爬。
兩條肥碩的蛆蟲在地上蠕動。
一前一後,拱著身子,撅著屁股往前挪,畫麵太美,不忍直視。
但江凝月直視了。
不僅直視了,還看得很認真。
倒不是有什麼特殊癖好,主要是想看看人到底能不要臉到什麼程度。
孫婆子爬得最快,領先李婆子半個身位,伸出臟手就想抱江凝月的腿。
江凝月眉頭都冇皺一下,動作極快的給孫婆子肩膀上抬腳就是一踹。
“砰。”
孫婆子“嗷”一嗓子往後仰倒,四仰八叉摔在地上。
江凝月收回腳,低頭看了一眼裙襬。
還好,冇沾上。
差點臟了裙子。
孫婆子掙紮著爬起來的時候,懷裡掉出來一個灰撲撲的已經開了口的舊荷包。
看著是有點年頭了。
外層的布磨得起了毛邊,顏色也洗得發白,上頭繡的什麼玩意兒已經看不出來了。
可能是鴛鴦,可能是鴨子,也可能是兩隻長得像鴨子的鴛鴦。
最重要的是一張疊得棱是棱角是角的紙,在眾人眼皮子底下從荷包裡滑了出來。
劉嬤嬤眼尖,立刻上前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