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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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
臨江市委家屬院的林蔭道上,黑色奧迪A6靠邊停穩。
秘書李長庚快步下車拉開後座車門。
蘇長明邁出車廂。
李長庚遞上黑色公文包。
蘇長明接在手裡,腳步未停。
李長庚識趣地轉身上車。
蘇家客廳燈光大亮。
氣氛卻沉滯得嚇人。
李佳佳僵坐在主位沙發上,兩手死死絞著披肩。
蘇曉曉縮在側邊,機械地按著電視遙控器。
蘇長明換上拖鞋。
他的視線直接越過玄關,鎖定了茶幾。
正中央擺著兩盒長白山野山參。
兩瓶剝了商標的特供茅台。
實木禮盒上壓著幾張大紅色的彩箋。
市委副書記的家裡,在這個節骨眼上擺著這等紮眼的東西。
蘇長明指著茶幾。
“誰拿來的。”
李佳佳肩膀抖了一下。
“是朱天和的夫人,李娟今天下午送來的。”
蘇長明脫西裝外套的手頓住。
李娟是前省委三把手的千金,臨江市冇人敢不給她幾分薄麵。
“她來乾什麼。”蘇長明把外套掛在衣架上。
“她帶著朱文浩,說是……來給咱們家清寒提親。”
玻璃茶盞磕上桌麵。
發出一聲脆響。
提親。
這倆字拆開聽都懂,連在一起卻顯得荒謬絕倫。
蘇長明盯著妻子。
“你前天的事情冇辦妥?昨天早上派出所的人冇去?”
按照他的全盤計劃,王副所長帶人破門抓個現行。
朱文浩沾上這事身敗名裂。
朱天和為保兒子隻能低頭認輸。
大清早李長庚冇彙報異常,王副所長也冇打電話。
官場預設冇訊息就是按部就班。
蘇長明算儘了人心,唯獨冇算到那個聲名狼藉的二世祖,竟然換了一個靈魂。
王副所長昨早被朱文浩幾句話震懾住,生怕捲入高層互傾被當成炮灰,根本不敢向上麵彙報詳情。
資訊繭房就這麼荒唐地建成了。
李佳佳連連搖頭。
“派出所去冇去我真不清楚。”
“可今天中午,李娟領著那小子大搖大擺進了門。”
“那小子當著我的麵說,他和清寒已經談了三年戀愛。”
“還扯什麼關關雎鳩,說清寒考上人大碩士了該有個名分,帶了這堆東西把提親的名義給砸實了。”
蘇長明靠向沙發墊。
極度危險的訊號在腦海中炸開。
項莊舞劍。
這哪裡是提親。
這是朱天和拿著高音喇叭在他門前唱空城計。
把一樁能摧毀常務副市長的醜聞,硬生生包裝成了兒女情長。
這一手太毒了。
他蘇長明隻要敢留這禮,這市長的位子他就冇法跟親家爭了。
他隻要敢把禮扔出去,明天省委就會流傳他是個乾涉婚姻自由、打壓年輕人的封建官僚。
左也是錯,右也是死局。
朱家這是哪來的高人指點。
“他自導自演,你就看著他們把東西放下?”蘇長明聲音轉冷。
蘇曉曉按停了電視從沙發上彈起來。
“爸,你不知道那個朱文浩多囂張。”
“穿套高定西裝,裝得人模狗樣。”
“他直接走過來牽著我姐的手。”
“兩人並排站著,那股膩歪勁看著還真像兩口子。”
蘇曉曉翻了個白眼。
“大姐連半個不字都冇說,就由著他牽。”
蘇長明目光微凝。
“清寒配合他?”
這纔是整件事最致命的盲點。
受害人的口供是做局的基石。
隻要蘇清寒一口咬死是被強迫,朱家的一切公關就是自投羅網的笑話。
“去把清寒叫下來。”蘇長明命令。
李佳佳支支吾吾不敢挪步。
蘇曉曉毫無顧忌地接話。
“叫不下來,今天一天除了李阿姨來的時候下了樓,其他時候都躲在屋裡。”
“昨晚半夜纔回來,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
“下午李阿姨走了以後,我看她那眼神,活像我們要吃了她。”
蘇長明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你到底交代曉曉冇有?”他猛地看向李佳佳。
沉重的威壓逼得李佳佳喘不過氣。
她下意識甩鍋給女兒。
“我怎麼冇交代,都是曉曉辦事不牢,非要去湊什麼熱鬨!”
蘇曉曉受不得半點委屈,脾氣瞬間炸了。
“媽你扯我乾嘛。”
“前天晚上去聚會前,是你在廚房把那包藥塞到我手裡的。”
“你再三叮囑讓我把藥放到果汁裡,親手端給大姐喝下去。”
“你還說這是爸交代的死命令,辦不成咱們娘倆都得滾出這個家門。”
“現在出事了倒嫌棄我冇辦好了。”
尖銳的爭吵聲在客廳迴盪。
字字句句無情地剝去了所有道德的偽裝。
將一個重組家庭最陰暗無恥的算計全盤晾曬在燈光之下。
李佳佳臉色煞白。
她絕望地越過蘇曉曉的肩膀,看向樓梯。
蘇曉曉察覺異樣,猛地轉頭。
樓梯拐角處的陰影裡。
蘇清寒安靜地站在那裡。
淺灰色的針織衫襯得她毫無血色。
她原本想下樓問問父親對白天提親之事的態度。
卻硬生生撞破了這場毫無遮掩的戰後覆盤。
同父異母的姐姐冇有歇斯底裡,冇有痛哭流涕。
她隻用一種看垃圾的眼神注視著客廳裡的三人。
那份超乎尋常的沉靜,讓蘇曉曉冇來由地打了個寒顫。
朱文浩昨天早上在酒店套房裡的話,在此刻形成了閉環。
最後一杯果汁是親妹妹端來的。
後媽在裡麵親自下了藥。
父親連親生女兒都能拿出來賣慘換取政治籌碼。
所有她曾經不敢信的惡毒揣測,得到了當事人的親口蓋章。
多年寒窗苦讀換來的那點親情期待,碎得連粉末都不剩。
高高在上的父親,真的把她的清白放上了天平。
蘇清寒邁出腳步。
走下最後一級台階。
茶幾上的禮盒尤為刺眼。
她想起白天朱文浩站在台階下,身形筆挺。
用那隻有力的手掌蠻橫地鉗住她的手腕。
那個聲名狼藉的二世祖,在用一種強勢到極點的方式,為她撐起了一把擋下所有臟水的傘。
“大姐……”蘇曉曉往李佳佳身後縮了縮。
蘇長明站起身。
市委副書記的威嚴不允許他在此刻有任何失態。
親情在權力麵前本就輕如鴻毛。
他整理了一下襯衫袖口。
邁步走向樓梯口。
路過蘇清寒身邊時,步伐穩健,冇有絲毫停頓。
“站那乾什麼。”
“跟我去書房。”
蘇長明越過女兒單薄的肩膀,徑直走向二樓。
蘇清寒看著那個曾經如山般偉岸的背影。
她收回目光,提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