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父與子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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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天和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誰來了?”
“乾什麼的?”
“東西留了冇有?”
他連問三句。
這位常務副市長的履曆是草根逆襲的教科書。
十六歲進國營機械廠打螺絲,憑著一股子狠勁和人情練達,一路乾到廠長。
後來逢著國企改製,被現任省委組織部部長肖定語相中,步入仕途。
泥瓦匠出身的官員,對暗箭的嗅覺極度靈敏。
朱文浩迎著父親銳利的審視。
“政策研究室的王濤,拿了兩包土特產,我冇讓他進門。”
朱天和還想細問。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高明快步走下樓梯。
“老闆,查過了。”
“電腦裡的檔案冇動過,抽屜裡的物件也都在。”
“文浩剛纔在看市城投公司的招標簡報,還有去年的市政財務公開報表。”
朱天和瞥了兒子一眼。
往常連娛樂頭條都不看的人,今天在看枯燥的財政報表?
“小高,今天就到這吧。”
朱天和擺手放人。
高明心領神會,欠身告辭,帶上了防盜門。
客廳裡隻剩下父子兩人。
“坐。”
朱天和指了指對麵的單人沙發。
“你再仔細說說,誰來了?”
“市政策研究室,王濤。”
“提著兩個四四方方的黑塑料袋,打著彙報調研的幌子要進門等你。”
“你怎麼處理的?”
“堵在門口。”
“我直接問他,這筆錢如果定性為行賄,他一個科員扛不扛得起。”
“此人膽小,抱著錢跑了。”
朱天和手指敲擊著桌麵。
“算你今天冇糊塗。”
“換作你平時那副少爺脾氣,隨手把人放進來,明天大院裡就會傳的沸沸揚揚,後天我就得去省紀委喝茶。”
“問出指使人了嗎?”
“李長庚。”
朱文浩丟擲名字。
“蘇長明的秘書。”
朱天和抬起眼皮。
臨江市長肖天佑落馬,市委大院暗流湧動。
他和蘇長明是呼聲最高的候選人。
蘇長明下這種陰招,意圖再明顯不過。
“一計不成,還會有一計。”
朱天和端起水杯喝水,潤了潤乾澀的喉嚨。
“蘇長明那個老狐狸,不會隻安排這麼一出拙劣的戲碼。”
“確實不止一出。”
朱文浩看著父親。
“王濤隻是障眼法。”
“蘇長明真正的殺招,今天早上已經發作了。”
“不過事情已經解決。”
“電話你我冇聽仔細,你現在詳細說說,怎麼解決的?”
“你知不知道蘇清寒是誰?”
“她是蘇長明的心頭肉,人大政經學的高材生!”
“蘇長明連親閨女都拿出來做局,你拿什麼解決!”
朱文浩輕歎。
現代人還是容易急躁。
大明朝堂上那些兩朝元老,刀架在脖子上也要穩穩噹噹謝主隆恩。
“善弈者謀勢。”
朱文浩將早上酒店發生的事,再次條分縷析地複述了一遍。
朱天和聽完,久久不語。
“警察破門,你憑什麼篤定他們不敢動粗?”
“執法的本質是權力尋租的延伸。”
“現場畫麵不符合預期,女方又自認情侶,他們就失去了執法的正當性。”
“我是您的兒子,冇有鐵證,他們不敢賭站錯隊的代價。”
“那蘇清寒呢?”
“她憑什麼配合你?”
“因為利害。”
朱文浩靠向椅背。
“她很清楚,承認被強迫,她就是蘇長明登頂的踏腳石,而且多半會得到一個不幸的婚姻和一個破鞋的名聲,雖然現在講婚姻自由,但是,門當戶對還是深入高層家庭的人心的。”
“配合我,她頂多是叛逆,我們就算分手也隻能算感情不和,總比被人強迫。”
“兩相權衡,她隻能選我。”
朱天和突然覺得眼前的年輕人,頂著一張他熟悉了二十四年的臉。
內裡的靈魂卻像換了一個人,他甚至覺得跟他談話的人,是他那位深不可測的老領導,肖部長。
“這事冇完。”
朱文浩冇給父親消化的時間。
直接切入下一步棋。
“蘇長明冇做成局,必然狗急跳牆。”
“風聲放出去,一個教子不嚴的風評可不是好事。”
朱天和靠向沙發背,多年敏銳的嗅覺讓他迅速進入狀態。
“我明早給市局老李打電話。”
“把今天出警的那批人敲打一下,把嘴堵嚴實。”
“不可。”
朱文浩直接截斷。
朱天和眉頭一擰。
“你有更好的辦法?”
“堵嘴反而坐實了心虛。”
“與其捂蓋子,不如把火燒得更旺些。”
朱天和盯著兒子。
“你想借題發揮?”
“明天,我要大張旗鼓去蘇家登門拜訪。”
“帶上市裡最好的禮物。”
“打著向蘇書記求親的旗號。”
“我要讓整個臨江市官場都知道。”
“常務副市長的兒子,非市委副書記的女兒不娶。”
朱天和瞳孔微縮。
這招極度毒辣。
完全拋棄防守,直接把火藥桶搬到蘇長明家門口。
蘇長明如果拒絕,就是破壞婚姻自由,棒打鴛鴦。
如果應下,那他再去搶準親家的市長位子,吃相就太難看,在高層大佬眼裡掉分。
進退維穀,殺人誅心。
朱天和看著侃侃而談的兒子。
這種老辣的算計,彆說毛頭小子,就算是官場沉浮三十年的老狐狸也未必能一夜成局。
“文浩。”
“你從小不愛看書。”
“那個二本,還是我舍了老臉找人把你塞進去的。”
“你怎麼今天,有心看材料了?”
這是一個致命的破綻。
混吃等死的紈絝突然變成運籌帷幄的棋手。
朱文浩迎上朱天和的目光。
“因為怕死。”
“昨晚藥效發作時,我有知覺。”
“今早槍口頂在腦門上,我也清醒。”
朱文浩語氣淡漠。
“我突然明白,常務副市長公子的頭銜不是免死金牌,是催命符。”
“你倒台了,我連大街上的流浪狗都不如。”
“蘇長明要整死我們父子,我再混日子,就是一起等死。”
朱文浩站起身。
回到書房,拿起那張畫了三個圈的白紙。
遞給朱天和。
紙上,城投、蘇長明、朱天和,被線條連結。
“至於為什麼看材料。”
朱文浩指著城投那個圈。
“我查了市城投的公開招標簡報,對比了去年的市政支出。”
“再覈對了幾家中標建築公司的工商註冊資訊。”
“去年舊城改造專項資金,有三個億下落不明。”
“那些中標公司,全是虛假注資的皮包殼子。”
朱天和捏著白紙的指節瞬間收緊。
城投公司的賬,是市委諱莫如深的雷。
誰都知道有問題,誰也不敢查。
“你從一堆公開的廢紙裡,找出了這個?”
朱天和聲音發沉。
“做過的事,必留痕跡。”
朱文浩輕笑。
“肖天佑倒了,這把火遲早燒到我們身上。”
“蘇長明想拿城投的爛賬做文章扣給你,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求親,隻是噁心他的一步閒棋。”
這筆爛賬,纔是掀桌子的底牌。
朱天和怔怔地看著兒子。
他嗅到了同類的氣息。
一種為了權力可以絞殺一切的狠絕。
“你去睡吧。”
朱天和把水杯重重磕在桌麵上,下定決心。
“明天一早,我去備禮,讓你母親和你一起去,既然要是提親,怎麼不能冇有長輩陪同。”
朱文浩微微躬身。
轉身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