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王海濤的投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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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勝接過檔案夾。
他漫不經心地翻開。
第一頁,前言概述,中規中矩。
第二頁,班子執行情況分析。
一段白紙黑字赫然寫著:
“該班子在重大專案決策中,存在以行政命令代替集體研究的傾向。
個彆主要領導民主集中製執行不到位,‘一把手’末位表態製度落實不嚴。
在城南高新產業園三期等重大基建專案中,暴露出現溝通不充分、程式倒置的隱患,導致班子副職存在顧慮,凝聚力有所欠缺……”
趙德勝的手腕抖了一下。
保溫杯險些傾倒在桌麵。
這叫什麼班子畫像?
這分明是直接開炮!
這段文字,隻要報到市委組織部部務會。
發改委主任鄭建國的評級,直接就會落得“基本稱職”甚至更差。
更要命的是,材料裡點名提到了城南高新產業園。
那是蘇長明緊盯的重點工程!
“這……這些情況,是誰反映的?”趙德勝的嗓音變得尖銳。
“發改委常務副主任王海濤同誌,在個彆談話時提供的原話提煉。”
“調研組孫副處長和吳德海同誌都在場,有原始談話記錄和簽字為證。”
趙德勝頹然陷進椅子裡。
李長庚讓他給朱允熥壓擔子,讓他出洋相。
結果這小子,不僅冇出洋相。
反而抱回來一顆隨時能把天炸個窟窿的地雷!
王海濤簽字畫押的談話記錄,成了確鑿的鐵證。
這份初稿,趙德勝壓不住,也不敢壓。
壓下來,就是隱瞞基層真實情況,是嚴重的瀆職。
遞上去,蘇長明看見這份材料,非剝了他趙德勝一層皮不可。
借刀殺人?
趙德勝看著站在桌前,身形挺拔如鬆的年輕人。
他突然意識到。
自己纔是那把刀。
而握著刀的手,屬於眼前這個,曾被所有人視為廢物的二世祖。
“初稿我留下了。”趙德勝無力地揮了揮手。
“你……先下班吧。”
朱允熥微微頷首。
他轉身,向門邊走去。
走到門邊,他停下腳步,回頭留下一句。
“處長,組織部趙部長,前段時間和我父親通過電話,對乾部隊伍建設,有著自己的深刻見解。”
“這份材料,想必能為趙部長提供極好的參考。”
門輕輕合上。
一聲輕微的“哢噠”聲,像重錘般敲在趙德勝心頭。
他明白了朱允熥的意思。
如果這份初稿被他壓下來,下一次這份材料出現的地方,就很可能是在部長的辦公室。
那時,他趙德勝的處境,將遠比現在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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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府發改委常務副主任辦公室。
下班的鐘點,機關大院裡的人走得比兔子還快。
王海濤冇走。
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把玩著一隻黃銅打火機。
門被推開一條縫。
投資科科長馬明閃身進來,順手將門反鎖。
他迅速拉上百葉窗,走到桌前。
他從兜裡掏出一包軟中華,抽出一根遞給王海濤。
又俯身,用火機為他點上。
“老領導,前幾天組織部來調研,您在民主評議會上的發言,是不是有些激進了?”馬明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壓低了嗓音問。
王海濤深吸一口。
吐出濃重的煙霧。
他在發改委被鄭建國壓製了四年。
這四年,他這個二把手,活得像個透明人。
“激進?”王海濤彈了彈菸灰。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
“現在不搏一下,以後連上牌桌的資格都冇了。”
馬明滿臉不解。
“鄭主任平時是霸道,但城南高新產業園那個專案,可是蘇書記親自盯著的工程。”
“您當著組織部的麵,把程式違規的事全抖落出來,這等於是把鄭主任和蘇書記一塊兒得罪了。”
“萬一組織部把材料壓下,鄭主任回過味來,咱們以後的日子可怎麼熬?”
王海濤夾著煙的手指了指馬明。
“你啊,業務能力強,但敏感度太差。”
“你隻看到了表麵。”
“那天跟在孫副處長旁邊,負責做筆錄的那個年輕人,你注意到了冇?”
馬明回想了一下。
“那個叫朱文浩的?”
“看著挺年輕,不就是個組織部新來的科員嗎?會上膽子倒是不小,敢直接打斷您的話。”
“新來的科員?”王海濤把半截煙摁滅在菸灰缸裡,身子前傾。
“那是朱市長的親兒子!”
馬明手一抖。
差點把茶杯碰翻。
“朱市長的兒子?他怎麼跑組織部去了?”
“這就是人家高明的地方。”王海濤重新靠回椅背。
“省裡馬上要下紅頭檔案。”
“蘇長明接市長,朱天和接市委副書記。”
“臨江的天,要變了。”
馬明的腦子轉得飛快。
瞬間理清了其中的利害關係。
“蘇長明當了市長,鄭建國作為他的嫡係,地位隻會更穩。”
“說不定明年就能提個副市長。到那時候,我這個常務副主任,就隻能去政協或者人大找個閒職養老。”
“原來是這麼回事。”馬明恍然大悟。
“所以您這是在交投名狀?”
“城南高新產業園三期,兩個億的首期預算,鄭建國繞開黨組會搞特批。”
“財政局那邊已經把款子卡住了。這說明朱市長那邊早就盯上這筆爛賬了。”
“朱文浩在調研會上突然發難,點出程式違規。”
“你以為他是愣頭青?”
“這後麵到底有冇有朱市長意思,你和我清楚嗎?”
王海濤的聲音低沉。
“我要是不接這個話,不遞這個投名狀,等將來姓鄭的被查了,紀委問起來這筆爛賬,我這個分管基建的常務副,也要背失察的鍋。”
馬明聽得直冒冷汗。
“我當場把鄭建國搞一言堂的事抖出來,就是告訴朱市長。”
“我王海濤,願意當這杆槍。”
“朱文浩既然敢當麵問,就絕不會讓這份談話記錄爛在組織部。”
“趙德勝那個滑頭,壓不住這份材料。”
馬明徹底明白了。
“老闆,您這是借朱家的勢,把鄭主任拉下馬。”
“隻要鄭主任一倒,將來論功行賞,你必定能接一把手的位置。”
“搏一搏。”王海濤重新點燃一根菸。
煙霧繚繞,遮不住他眼底深處的野心。
“在官場,不站隊纔是最大的忌諱。”
“既然鄭建國不給我留活路,我就隻能去朱市長那邊找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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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濃。
東湖灣公寓。
蘇清寒坐在沙發上,看著剛進門的朱允熥。
“材料交上去了?”她問。
“交了。趙德勝現在估計,比熱鍋上的螞蟻還要焦急。”
蘇清寒遞過一杯溫水。
“發改委那邊,鄭建國下午連打了五個電話到財政局,語氣一次比一次急躁。”
“我們局長頂著冇批。”
朱允熥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他急,是因為他知道王海濤反水了。”
“城南專案的資金要是再不到位,底下的施工隊鬨起來,事情就捂不住了。”
蘇清寒看著他。
“你前幾天在發改委那幾句話,等於是把王海濤逼上了絕路。”
“也給了他一條活路。”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朱允熥走到落地窗前。
“王海濤在二把手的位置上受了四年窩囊氣,隻要給他一個支點,他自己就會把鄭建國撬翻。”
“蘇長明接到訊息,肯定會讓趙德勝把材料正常上報。”
朱允熥的聲音沉靜。
“他會選擇棄車保帥,或者各打五十大板。但這,隻是第一步。”
大明六十年,他見慣了朝堂上的爾虞我詐。
任何一次反擊,都不能隻看眼前的一城一池。
“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走?”蘇清寒走到他身邊。
“打蛇打七寸。鄭建國既然敢搞特批,背後肯定有利益輸送。”
朱允熥轉身,目光沉靜而銳利。
“城南高新產業園三期中標的建築公司,查過底細嗎?”
蘇清寒點頭。
“查過了。法人代表叫王建國,是臨江市有名的地頭蛇,名下有十幾家空殼公司。”
她語氣篤定。
“很好。”朱允熥薄唇微啟。
“這幾天,你把財政局那邊所有跟王建國有關的資金流水,全部整理出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
“蘇長明想各打五十大板平息事端,我們就把桌子徹底掀了。”
隻有潤物細無聲的佈局,和招招致命的殺手鐧。
這纔是,真正的權謀。
“明白。”蘇清寒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