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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主帶來的陰影,暫時還隻籠罩在李青玄等少數幾位高層的心頭。
對於青雲門內絕大多數“雜役”來說,他們的生活,依舊是那麼的樸實,且充滿激情。
尤其是新來的“見習雜役”周衍,也就是巡天仙君。
他徹底放下了金仙的驕傲,以一種近乎自虐的虔誠,投入到了雜役的工作中。
但他很快發現,這些看似簡單的活計,對他來說,簡直是地獄級的難度。
挑水。
他剛從葉驚鴻那裡領悟了“基礎劈砍”的皮毛,對於“力”的運用有了新的理解。
他以為挑水也一樣。
可當他挑起那兩擔水桶時,他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他體內的“平衡”之理,是仙界的平衡,是星辰運轉的平衡,是億萬世界生滅的平衡。
讓他用這種“理”,去平衡兩桶小小的水,就像讓一頭巨鯨,去走一根頭髮絲粗細的鋼絲。
“嘩啦!”
他剛走兩步,水桶就劇烈晃動,一半的水都灑了出來,在地上濺起一大片泥漿。
“周衍!你乾什麼吃的!”
旁邊一個負責監督的內門弟子,立刻叉著腰罵了起來。
這名弟子,擱在幾天前,見到仙君的鞋底板都得跪下磕頭。
但現在,他是“雜役管事”,而周衍,是“見習雜役”。
“道祖最喜潔淨!你把地弄臟了,這個月的工分全扣光!”
周衍一張老臉漲得通紅,堂堂金仙,被一個煉氣期的小輩指著鼻子罵,偏偏還無法反駁。
因為,對方說的是“道祖”的規矩。
他隻能默默地放下水桶,找來抹布,一點點地,將地上的泥水擦乾淨。
他笨拙的動作,又引來了一陣圍觀和鬨笑。
“哈哈哈,看,那個新來的,連水都挑不好。”
“噓,小聲點,聽說他來頭不小,是李宗主親自安排的。”
“來頭再大有什麼用?在道祖這裡,眾生平等,乾不好活就冇飯吃!”
周衍聽著這些議論,心中冇有憤怒,隻有更深的迷茫和……一絲期待。
他知道,這就是修行。
是磨掉他數萬年來的驕傲,讓他迴歸“凡”的,必經之路。
終於,到了傍晚。
開飯的時間。
這是整個青雲門,一天之中最神聖,也最令人期待的時刻。
演武場上,數萬名修士,無論之前是何等身份,此刻都拿著自己的碗,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隊伍的最前方,是一個臨時搭建的巨大灶台。
葉驚鴻正站在灶台後,一臉平淡地給眾人分發著食物。
今天的晚餐,格外豐盛。
除了那粒粒飽滿,閃爍著星光的蛋炒飯之外,還多了一道菜。
一盤清炒時蔬。
用的是他後院菜地裡,剛剛成熟的第一批青菜。
那些青菜,在孫百草等丹道大師眼中,是蘊含著無上生命至理的神藥。
但在葉驚鴻看來,就是普通的,可以吃的蔬菜。
他用最簡單的烹飪方式,猛火快炒,隻加了少許的鹽。
但出鍋的瞬間,一股濃鬱到化不開的,純粹的“生機”之氣,混合著食物的清香,瞬間瀰漫了整個演武場。
所有聞到這股香氣的修士,都感覺自己的神魂,像是被最溫和的春雨洗滌了一遍,通體舒泰。
所有人的眼睛,都紅了。
他們死死地盯著那一大盆翠綠欲滴,彷彿還活著一般的青菜,喉結瘋狂滾動。
“排好隊!排好隊!不許插隊!”
李青玄親自擔當起了維持秩序的重任,他帶著幾位長老,聲嘶力竭地喊著。
“今天的規矩,按照工分高低,決定蔬菜的份量!工分最高的,可以多分一筷子!”
此言一出,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排在隊伍前列的,都是像張長老,孫百草這樣,最早“悟道”,並且在勞動中表現最突出的“先進分子”。
他們臉上,都露出了驕傲而又期待的笑容。
而排在隊尾的,大多是新來的,或者還端著架子,不肯好好乾活的人。
周衍,就排在隊尾。
作為見習雜役,他的工分是負數。
輪到他時,蛋炒飯隻有小半碗,至於那盤青菜,負責打菜的弟子,隻是用勺子在盤子裡颳了一下,沾了點菜汁,滴在了他的飯上。
連一片菜葉子都冇有。
周衍看著碗裡那點可憐的菜汁,非但冇有失落,反而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端著碗,走到角落,準備細細品味。
然而,就在這時,隊伍中,爆發了衝突。
一個身材高大,氣息強橫的中年男子,看著自己碗裡那幾片孤零零的菜葉,臉上露出了不滿的神色。
“憑什麼他比我多?”
他指著前麵一個比他瘦弱的修士,大聲質問道。
“我的工分,明明比他隻差一點!”
這名男子,名叫趙信,曾是一方大派的宗主,地仙修為,脾氣一向火爆。
雖然他也加入了“勞動大軍”,但骨子裡的傲氣,始終冇有磨滅。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負責記錄工分的弟子,連忙解釋:“趙宗主,您的工分確實隻差一點,但按照規矩……”
“什麼狗屁規矩!”
趙信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力量直接將厚重的木桌拍成了齏粉。
“老子辛辛苦苦乾了一天活,就為了這口吃的!你們憑什麼剋扣我的?”
他這一聲怒吼,打破了現場神聖而又和諧的氣氛。
所有人都停下了吃飯的動作,齊刷刷地看向他。
那眼神,冰冷,不善。
李青玄臉色一沉,正要上前嗬斥。
可他還冇來得及動。
異變陡生!
距離趙信最近的一名修士,原本正低頭虔誠地吃著飯。
聽到趙信的咆哮,他緩緩抬起頭。
他二話不說,將手中啃了一半的,作為飯後水果的靈果,對著趙信的臉,就砸了過去。
他冇有用仙元力。
但那靈果飛出的軌跡,卻帶著一絲完美的“劈砍”之理。
正是從劈柴中領悟的道!
趙信堂堂地仙,本能地想要躲閃,卻驚駭地發現,自己的身體,像是被一股無形的氣機鎖定,根本動彈不得。
“砰!”
靈果精準地砸在了他的鼻梁上。
冇有血肉橫飛。
但趙信卻感覺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大斧,狠狠地劈了一下,眼前金星亂冒,頭暈目眩。
這一下,如同一個訊號。
“竟敢褻瀆道祖的恩賜!”
“打死這個異端!”
“他弄臟了我們吃飯的心情!”
周圍的修士,徹底暴怒了。
他們對葉驚鴻的崇拜,早已演變成了一種狂熱的信仰。
而趙信的行為,無疑是觸犯了他們信仰中最神聖的禁忌。
一個正在擦地的修士,將手中的抹布,對著趙信淩空一甩。
抹布上,附著著他領悟的“淨化”之理。
趙信體表的護身仙光,如同紙糊的一樣,被這塊臟兮兮的抹布,直接“擦”得乾乾淨淨。
一個正在挑水的修士,將肩上的扁擔,對著趙信的腿彎,橫掃而去。
那扁擔上,帶著“平衡”與“承重”之理。
趙信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緊接著。
飯碗、筷子、柴火、水桶……
無數蘊含著“道”的雜物,從四麵八方,劈頭蓋臉地朝著趙信砸了過去。
場麵,瞬間演變成了一場詭異的,由數千名修士參與的,對一個地仙的,單方麵的圍毆。
冇有華麗的仙法,冇有法則的碰撞。
隻有最樸素的,從勞動中領悟的“理”。
劈砍、清掃、承重、平衡……
這些單獨拿出來,毫無殺傷力的“理”,在數千人的共同施展下,形成了一張天羅地網,將趙信死死地壓製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就像一個陷入了泥潭的巨人,空有一身力量,卻無處施展。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垃圾”,不斷地砸在自己身上。
每一擊,都直接作用於他的道基,他的神魂。
比任何仙法,都要痛苦。
角落裡,剛剛嚐了一口菜汁,正沉浸在無上大道中的周衍,被這一幕驚得目瞪口呆。
他看著那些瘋狂的修士,看著那個被圍毆的,毫無還手之力的地仙,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第一次發現。
這些最基礎的“理”,組合起來,竟然能爆發出如此恐怖的,鎮壓一切的力量。
而這些修士眼中那股狂熱的光,讓他這位金仙,都感到心悸。
就在場麵即將失控,趙信快要被活活“砸”死的時候。
廚房的門簾,被掀開了。
葉驚鴻端著一盆洗鍋水,皺著眉走了出來。
他看著亂糟糟的演武場,看著那個被壓在“垃圾堆”下的趙信,眉頭皺得更深了。
“吃飯就好好吃飯。”
“吵什麼?”
他平淡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整個演武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瘋狂的修士,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動作僵在原地。
他們轉過頭,用無比虔誠和狂熱的目光,看著葉驚鴻。
葉驚鴻冇有理會他們。
他隻是看著那堆雜物,和下麵奄奄一息的趙信,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悅。
“都說了多少次了,垃圾不要亂扔。”
“還有,打架會影響消化。”
“你們看,”他指了指那盆還冒著熱氣的青菜,“都把菜給嚇到了。”
所有人:“……”
周衍:“……”
被打得隻剩半口氣的趙信:“……”
把菜……嚇到了?
所有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隻見那盆翠綠的青菜,在葉驚鴻話音落下的瞬間,葉片,似乎真的……微微捲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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