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港的硝煙散了三天,焦糊味還沒散。
港灣裡漂著的碎木和浮屍被潮水推上沙灘,又被退潮拖回去,反反覆復,跟海在反芻。鯊魚群賴在港口外不走,海水的顏色到現在還泛著暗紅。
鄭和一身黑甲,站在港灣北側最高的那塊礁石上。
腳下是被炮火犁過的爛泥、焦木和碎石。身後是四十艘大明巨艦排成的鋼鐵長城。海風灌進甲冑縫隙,吹動蟒袍的下擺。
“水生,按照港口舊址。”鄭和收劍入鞘,聲音被海風送下來,“東西各兩百丈,南北三百丈。挖地基,築高牆。炮台設在東西兩角,麵朝海峽。城內分四區——兵營、倉庫、碼頭、交易場。”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十五天完工。”
陳水生張了張嘴,把“這怎麼可能”四個字咽回肚子裏。跟鎮國公的人混久了,他學會了一件事——先乾,幹不了再說。
“阿力!”鄭和喊了一聲。
礁石下方的沙灘上,阿力正用彎刀削一根椰子,削一下咬一口。聽見喊聲,他把椰子往旁邊狼兵懷裏一塞,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
“大人,有何吩咐。”
“俘虜全部拉過來。洋人、爪哇人、海盜餘孽,一個不留。能拿鍬的拿鍬,能搬石頭的搬石頭。”
阿力咧嘴,獨眼裏放出光。
“要是有人不幹呢?”
鄭和已經轉身往下走了,頭也沒回。
“你看著辦。”
這三個字比任何軍令都好使。
阿力抽出大馬士革彎刀,刀身在熱帶烈日下反射出一道白光。他朝身後的兩千西域狼兵揮了揮手。
“弟兄們,開工了。”
半個時辰後,舊港廢墟上人聲鼎沸。
三千多名俘虜被鐵鏈串成長龍,從臨時關押的圍欄裡拖出來。洋人水手、爪哇戰俘、抓獲的海盜嘍囉混在一起,赤腳踩在滾燙的焦土上。
狼兵的皮鞭不停地落。
“快!挖!”狼兵百戶操著生硬的官話吼,皮鞭抽在一個爪哇俘虜裸露的脊背上,血珠子連成串往下淌。
俘虜們拿著鐵鍬、鐵鎬,有的連工具都沒有,直接用手刨土。舊港的地基全是珊瑚石混著爛泥,挖起來費勁。太陽毒辣,曬得人頭皮發燙。
一個爪哇俘虜中暑倒地。狼兵踢了兩腳沒踢醒,拖到路邊扔著,換下一個。
前兩天還算太平。
第三天出事了。
西側地基坑裏,十幾個身材高大的洋人水手停下了手裏的鐵鍬。
領頭的是那艘沉沒的卡拉克帆船上的水手長,一個滿臉絡腮鬍、胸毛濃密得能藏鳥蛋的紅毛大漢。他把鐵鍬摔在地上,轉身用葡萄牙語沖同伴吼了一串。
旁邊的通譯聽了個大概,臉色變了。
“他說……他說他們是上帝的子民,不是牲口。他要人權要合理工作時間,不然洋人他們不幹。”
十幾個洋人彎腰從地上撿起石塊、碎磚,攥在手裏,背靠背站成一圈。水手長抄起鐵鍬當武器,衝著看守的狼兵齜牙。
周圍幹活的爪哇俘虜和海盜餘孽停下動作,眼珠子滴溜溜轉,觀望風向。
氣氛一下子繃緊了。
阿力正在東側炮台地基那邊巡視,聽見動靜,大步走了過來。
他沒說話。甚至沒加快腳步。
走到十步開外,阿力停住。他歪了歪腦袋,用獨眼打量著那十幾個握著石頭的洋人。
水手長吼了一嗓子,舉起鐵鍬沖了過來。
阿力拔刀。
彎刀出鞘到收鞘,前後不超過兩息。
三顆紅毛腦袋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鬥,砸進泥水坑裏。無頭的身子還保持著衝鋒的姿勢往前跑了兩步,膝蓋一軟,撲倒在地。斷頸處的血噴出來,濺了旁邊俘虜滿臉滿身。
水手長的腦袋滾到一個爪哇俘虜腳邊,絡腮鬍上沾著泥,藍眼珠還瞪著。
爪哇俘虜尖叫一聲,丟下手裏的石塊,雙腿打顫跪在地上。
“誰再停手,”阿力用彎刀指著剩下的洋人,聲音不大,“就去跟他們作伴。”
刀上的血順著刀尖往下淌,滴在焦土上,被太陽一烤,騰起細微的熱氣。
剩下的洋人扔掉石塊,拚了命地搶鐵鍬,挖土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
整個工地鴉雀無聲,隻剩下鐵鍬入土的悶響和沉重的喘息。
趙老四帶著一隊義烏礦工從東側走過來,手裏端著半碗椰子汁。他瞅了一眼地上那三具無頭屍體,嘖了一聲,繞過去繼續走。
“四哥,不搜搜身?”陳二狗跟在後頭。
“搜個屁,把這幫紅毛鬼全脫光,我看還能藏什麼?”趙老四灌了一口椰子汁,往工地深處走,“走,乾正事。水泥到了。”
工地後方,幾十輛大板車從商船上卸下來,車廂裡裝滿了灰白色的粉末。這是範統在龍江船廠趕製的第一批成品水泥,裝了整整三船。
大明隨行的工匠已經在地基坑旁搭好了攪拌台。淡水、碎石、沙子,按照範統留下的配比手冊,一桶一桶倒進去,用木棍攪成灰漿。
魯班頭派來的兩個老匠頭蹲在坑邊指揮。
“澆!往石頭縫裏灌滿!不許留氣泡!”
灰漿被一桶桶傾倒進挖好的地基槽裡,灌入珊瑚石塊的縫隙中。灰白色的漿液滲進每一條裂縫,填滿每一個空洞。
南洋的烈日是最好的烘乾爐。
不到半日,第一段地基的灰漿乾透了。灰白色變成了深灰色,硬度直線飆升。
一個爪哇俘虜不信邪,伸手去摳牆麵。
指甲蓋翻了,血順著手指往下淌。牆麵上隻留下一道淺得幾乎看不見的白印。
他換了塊石頭去砸。石頭碎成兩半,牆麵紋絲不動。
俘虜愣住了。
旁邊幾個土著圍過來,伸手摸了摸那堵牆。又硬又涼,跟山體岩壁一個手感,但這東西半天前還是一灘稀泥。
恐懼從腳底往上躥。
一個年紀最大的土著率先跪了下去,額頭貼著地麵,嘴裏念念有詞。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整片工地上的爪哇俘虜呼啦啦跪了一地,對著那堵灰色的矮牆不停磕頭。
趙老四嗑著從棕櫚林裡摘的檳榔,蹲在一旁看熱鬧。
“二狗,這幫人磕什麼頭呢?”
通譯在旁邊翻譯:“他們說……這是天神才能造出來的東西。把泥巴變成石頭,是神跡。大明人是天神派來的使者。”
趙老四把檳榔渣吐在地上。
“什麼天神使者,這破玩意兒龍江船廠論車皮賣,一車才三兩銀子。”
鄭和站在礁石高處,將這一切收入眼底。
他沒有看那些跪地磕頭的俘虜。他的視線越過正在成形的城牆輪廓,落在港灣入口處。
“陳水生。”
“在。”
“堡壘再有十天就能合攏。釘子紮下了,該收網了。”鄭和轉過身,“把後方的商船開進來。港灣西側那片空地,劃出來,做交易區。”
陳水生抱拳領命,快步跑向碼頭。
旗語打出。後方編隊裏,三十艘滿載大明瓷器、絲綢、茶葉和鐵器的五千料商船,升起半帆,緩緩駛入舊港海灣。
船身吃水極深,龍骨幾乎擦著港底的珊瑚礁。船舷上堆疊的貨箱在陽光下泛著木紋的油光,麻繩捆紮得結結實實。
鄭和拔出天子劍,在礁石上又劃了幾道線。
“這裏,交易區。東麵卸貨,西麵擺攤,中間留出主道。”他收劍,看向南方那片碧藍的海麵,“傳令沿海各國——大明舊港市舶司開埠。香料、糧食、寶石,大明什麼都收。”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
“也告訴他們,舊港的城牆是用泥巴變成的石頭砌的。大明的炮能打八百步。”
“誰想做生意,門開著。誰想找死——”
鄭和拇指摩挲著天子劍的劍格。
“哼!鎮國公說了,反抗殺無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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