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正陽門。
晨霧還沒散,城門軸承轉動的聲音很刺耳。
朱高熾坐在一匹加寬背脊的戰馬上,甲冑外披著一件舊的黑色大氅。
他眼睛裏都是血絲,是長途航行留下的痕跡。
身後三十輛特製的八輪過載馬車連成一串,車軸壓得青石地磚都快碎了。
馬車蓋著黑氈布,被繩索勒出了鼓鼓囊囊的輪廓,看起來死氣沉沉。
城樓上禮部尚書裴綸穿著大紅官袍,捋著鬍鬚看著那些馬車,冷笑了一聲。
“勞師遠征,就帶回些什麼,看車轍印,怕不是石頭吧,嗬嗬嗬嗬?”
裴綸側過身,對他身後的幾個給事中說:“鎮國公範統名為清剿倭寇,實則好大喜功。在大海之上虛耗半年糧草,如今回來竟連一箱像樣的絲綢珍珠都見不著,帶回一堆壓艙石是想讓戶部拿去修橋,還是想讓咱們這些老骨頭刻碑?”
“裴公所言極切。”
一名禦史站出來說:“開海禁本就違背祖製,範統在東瀛殺孽過重有傷天和。這車裏裝的怕是他在海上搜刮的爛木頭和頑石,想以此糊弄皇爺!”
朱高熾路過城樓下方,聽著上麵的議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太累了,一路的海船晃的他腦仁疼,卻讓他冒著風浪押運這堆麻煩。
“停車。”
朱高熾揮了揮手,聲音很沉穩。
車隊在街口停了下來,一名禦史已經等不及到金殿了。
他拎著官袍下擺直接攔在路中央,手裏舉著一份奏摺。
“太子殿下!下官有本啟奏!”
禦史指著馬車吼道:“天下百姓皆知,朝廷開海是為了平邊患、富民生。可如今天下錢糧吃緊,鎮國公卻帶回這些廢料。下官請太子開箱驗貨,若真是頑石請皇爺立刻撤回水師,還百姓太平!”
周圍漸漸圍攏了看熱鬧的百姓,對著車隊指指點點。
“這麼沉,難不成真是石頭?”
“我就說嘛,海對麵全是窮鬼,哪來的錢。”
朱高熾看著那個禦史,懶洋洋的笑了。
“你要看?”
“職責所在,不得不看!”禦史挺起胸膛。
朱高熾朝後招了招手:“老四,給這位大人開開眼。挑個大的。”
“得嘞!”
趙老四從馬車後麵鑽出來,他腰間還繫著從薩摩藩武士身上扒下來的陣羽織,雖然有些破損卻看著很兇。
他縱身跳上第一輛馬車,抓住麻繩用力一拽。
嘩啦!
黑氈布應聲落地,露出了一車堆滿了的灰褐色圓疙瘩。
這些東西每個都有冬瓜大小,表麵蓋著一層乾泥殼和灰粉,灰撲撲的就是山溝裡的廢礦石。
城樓上爆發出一陣鬨笑。
“果然是石頭!裴公當真神算!”禦史在大馬路上振臂高呼。
朱高熾沒理他,他從懷裏摸出一把匕首跳下馬。
靴子落在地上震起一陣灰塵,他走到最上麵的那個灰疙瘩麵前,握住匕首用刀背在灰殼上猛地一剮。
嚓——
一聲摩擦聲,一團灰粉簌簌落下。
緊接著一抹刺眼的白光,在南京城的晨曦中閃了出來。
那不是石頭。
那是純度很高的白銀。
由於是剛剛熔鑄不久,表麵還留著模具擠壓出的絲綢紋理,在陽光照射下泛著亮光。
喧鬧的街道瞬間安靜下來,死寂一片。
那禦史眼珠子都瞪圓了,嘴巴張得老大。
朱高熾沒停,他指了指那車銀子對趙老四說:“太沉了,卸一半讓大夥瞧瞧響聲。”
趙老四笑了一下,和另一個士兵抬起一個一百多斤的銀冬瓜,對準青石板路合力一擲!
“起開!”
砰——!!!
一聲悶響,青石地磚瞬間四分五裂碎石飛濺。
那個銀冬瓜砸在地上沒有碎裂,反而將地基砸出了一個淺坑。
餘震順著地皮傳到圍觀者的腳心,讓半條街的百姓都感到小腿一陣發麻。
這一響,把禦史嚇破了膽,也讓裴綸說不出話了。
“銀子……全是銀子……”
一名老漢跪倒在地,雙手想摸又不敢摸。
趙老四拍了拍手上的金屬碎屑,看著那個呆住的禦史,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大人,這是咱們鎮國公在東瀛給你討的壓艙石。一共一萬三千枚。你數數,要是差了一個俺老四回去領軍棍。”
車隊再次啟動,這一次沒有任何人敢攔在路中央。
奉天殿前廣場。
朱棣一身黑紅常服,揹著手站著。
戶部尚書夏原吉站在他身後,手裏攥著一把算盤,嘴裏絮絮叨叨:“皇爺,漕運的銀子還差三十萬,九邊換裝的缺口還沒補上,工部說要修靈濟宮……臣這戶部的大門都快被債主拆了。範統要是再不回來,臣就得去玄武湖洗澡了。”
朱棣沒回話,隻是盯著那隊緩緩駛入內宮的馬車。
馬車一輛接一輛停在廣場中央。
朱高熾下馬也沒行大禮,隻是對著朱棣拱了拱手:“父皇,範統托兒臣帶的話——聘禮送到了。”
朱棣挑了挑眉:“都在這兒?”
“首批。”
朱高熾指揮士兵說:“都搬出來!給夏大人驗貨!”
幾十個礦工士兵跳上車。
由於不需要再保密,黑氈布被瞬間掀開。
奉天殿前的陽光都亮了三分。
一萬三千個銀冬瓜。
在士兵們的呼喝聲中,這些金屬坨子被傾倒在白玉階前。
嘩啦!咣當!
金屬撞擊的聲音連成一片,白銀堆積起來的速度很快,不到片刻一座半人高的銀山便在地磚上堆了起來。
銀色的光輝倒映在朱棣黑色的眸子裏。
夏原吉瘋了。
他那把算盤掉在地上,珠子散了一地。
他連滾帶爬地衝到銀堆前,也不嫌臟隨手抓起一個銀冬瓜,放在嘴裏狠狠一咬。
“哢吧!”
牙齒和白銀碰在一起。
夏原吉感覺半顆牙都快鬆了,但他卻露出了一個又哭又笑的表情。
“真的……是真的!成色十足!九九歸一!”
夏原吉老淚縱橫,抱著那塊銀子在地上打滾:“有錢了!戶部有錢了!鎮國公沒騙我!嗚嗚嗚!我的俸祿終於能補齊了……我婆娘終於不用打我臉了,嗚嗚嗚嗚嗚?”
朱棣走下台階。
他推開幾個侍衛,從一名士兵手裏拿過一柄金瓜榔頭。
他盯著那座銀山的最中心,渾身肌肉都鼓了起來。
“給朕看仔細了!”
朱棣怒吼一聲,手中的金瓜榔頭狠狠砸在一個銀冬瓜的側麵。
咚!
銀塊被大力硬生生砸開了一條大縫。
內裡沒有摻雜鐵心,沒有填充鉛塊。
整塊白銀從裏到外都亮得晃眼,在那條裂縫中,甚至折射出了朱棣那張充滿霸氣的臉。
“這一錘,是為了大明的戰艦!”
朱棣收回手,將金瓜榔頭扔給朱高熾。
他環視四周,那些原本準備勸諫的文官,此刻全部跪倒在銀山腳下。
哪怕是骨頭最硬的人,在這座銀山麵前也徹底閉上了嘴。
什麼仁義,什麼祖製。
在此時此刻,都被這些銀子碾碎了。
“夏原吉!”
“臣……臣在!”夏原吉還沒鬆開懷裏的銀子。
“銀子給朕收好了。三天之內,兵部要的火藥,工部要的木料,戶部欠的俸祿全都給朕發下去!”
朱棣站在銀山頂端,俯瞰眾臣:“告訴所有人,誰再敢提海禁兩個字,朕就讓他揹著銀子去沉海!”
眾臣俯首,山呼萬歲。
“夏元吉!”
不遠處的夏元吉停下哭泣,上前一步,躬身聽令。
“撥款工部,半年時間朕要在添置兩百艘寶船。”
朱棣的聲音在廣場回蕩:“半年後,朕要在大明的地圖上,再添一個行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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