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老子沖!把那些全都剁了,錢我多的是!”
高坡上,曹德旺髮髻散亂,手裏令旗揮得跟招魂幡一樣。他眼珠子通紅,嗓子眼兒裡擠出的嘶吼帶著血腥味,唾沫星子噴得老遠。
隻要那群亡命徒能衝上去,隻要能用人命把那幾百個過江龍堆死,這海上還是他曹某人說了算,錢還會源源不斷的來!
碼頭上喊殺聲震天,數千海盜揮舞著倭刀、魚叉,嗷嗷叫著往上湧。
可這聲浪,起得快,滅得更快。
就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所有的嘶吼都在一瞬間變成了喉嚨裡驚恐的“咯咯”聲。
沖在最前麵的十幾個浪人頭目,腳底下像是生了根,死活邁不動步子。他們手裏那把平日裏削鐵如泥的武士刀,抖得跟篩糠一樣。
十步開外。
那個叫寶年豐的巨漢,正一臉憨笑地抓著一個穿著藤甲的海盜。
他沒用斧子,隻是兩隻蒲扇大的手分別扣住了那海盜的肩膀和大腿。
“嘿!”
一聲悶哼。
沒有任何花哨的技巧,純粹的蠻力爆發。
“嘶啦——!”
那個倒黴蛋連聲慘叫都沒發出來,整個人就被硬生生扯成了兩半。
滾燙的內臟嘩啦啦灑了一地,澆了寶年豐一頭一臉。
寶年豐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看了看手裏的兩截殘屍,隨手扔進海裡,嘴裏還嘟囔了一句:“真脆,沒勁。”
這哪是打仗?這分明是殺雞!
還沒等這群亡命徒從震驚中回過神,地麵的震動又讓他們心跳漏了半拍。
那個騎在黑甲巨牛背上的胖子,正慢悠悠地溜達過來。
那頭牛比普通的戰馬還要高出一頭,渾身披掛重甲,鼻孔裡噴著粗氣。
它低著頭,碩大的牛嘴正在咀嚼。
不是草料。
是一條不知道哪個倒黴鬼的大腿,連著半截褲管和一隻爛草鞋。
“哢嚓、哢嚓。”
骨頭在牛牙下崩碎的脆響,在這死寂的戰場上,比剛才的炮聲還要刺耳。
這頭牛,吃肉。
這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海盜們本就脆弱的神經。
他們是殺人不眨眼的惡棍,可誰也不想變成畜生的口糧!
“妖怪……這是妖怪啊!”
“媽呀!我不打了!”
“跑啊!”
剛才還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的人群,瞬間炸了窩。
前排的人連滾帶爬地往後縮,後排的人更是扔了兵器就往山上竄,恨不得爹媽少生了兩條腿。
原本密密麻麻的衝鋒陣型,眨眼間潰散成了一群沒頭的蒼蠅。
就連曹家花重金養的督戰隊,這會兒也把刀一扔,混在人群裡跑得比誰都快。
高坡上,曹德旺手裏的令旗僵在半空,整個人傻了。
這就崩了?
這才幾息的功夫?
“廢物!一群廢物!”
曹德旺氣急敗壞地把旗杆踹斷,猛地扭頭衝著身後吼道:“陸兄!把你家的死士頂上去!哪怕拖住一刻鐘也行!咱們還有退路!”
身後靜悄悄的,隻有海風呼嘯。
曹德旺心裏咯噔一下,猛地回頭。
原本站滿了豪族族長的高地,此刻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幾百米外通往後山的小徑上,那幾個平日裏跟他稱兄道弟、昨晚還在一起分贓的家主,正在各自家丁的護送下狂奔。
杭州陸家的家主陸遠山跑得最快,連靴子都跑丟了一隻,愣是沒敢回頭看一眼。
“跑……跑了?”
曹德旺瞪大眼睛,一股涼氣直接從腳底板竄到了天靈蓋。
“姓陸的!你大爺!分錢的時候你手伸得最長,賣隊友你跑第一?!”
曹德旺這一嗓子喊得淒厲無比,可除了風聲,沒人搭理他。
大勢已去。
完了。
全完了。
“留得青山在,東瀛……對,去東瀛!我在那邊還有宅子!”
曹德旺哆哆嗦嗦地從袖子裏摸出一把備用的匕首,轉身就要往亂石堆後的密道鑽。
“哞——!”
一聲沉悶的牛吼,震得曹德旺耳膜嗡嗡作響。
那種沉重的蹄聲,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巨大的陰影從背後壓下來,將他整個人完全籠罩。
曹德旺身子一僵,機械地轉過脖子。
範統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頭叫“牛魔王”的巨獸,低下頭,濕漉漉的鼻孔湊到曹德旺臉前聞了聞,噴出一股混著血腥氣的熱浪,差點把曹德旺熏暈過去。
一把足有兩米長的斬馬刀,刀刃上還掛著碎肉,穩穩地停在了曹德旺的鼻尖前一寸。
刀鋒透出的寒意,激得曹德旺臉上肥肉亂顫。
範統左手抓著半隻剛啃過的醬豬蹄,右手提刀,歪著腦袋,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裏,透著一股貓戲老鼠的戲謔。
“這大清早的,練長跑呢?”
範統撕下一條肉筋,邊嚼邊說:“剛才我看你喊得挺帶勁啊,要我的腦袋?嗓門練過?以前在蘇州唱過花臉?”
“噗通!”
曹德旺膝蓋一軟,直挺挺地跪在了亂石堆裡。
袖子裏的匕首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看都沒看那匕首一眼,臉上瞬間堆起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雙手高舉過頭頂,五體投地。
“誤會!這都是天大的誤會啊!不知兄弟是哪路好漢,隻要兄弟開金口,我這什麼都可以給你,求兄弟饒我一命”
曹德旺眼淚鼻涕瞬間下來了,跪行兩步,仰著頭,一臉的忠誠與無辜:“兄弟啊……我就是個小卒!我上有80歲老母,下有嗷嗷待補的孩子!留我一命!”
範統挑了挑眉毛,用滿是油汙的刀背在曹德旺臉上拍了拍。
“啪啪!”
清脆悅耳。
“小卒?剛才我看你那令旗揮得,比那說書裡的韓信還威風啊。
曹德旺指天發誓,語氣誠懇得差點連自己都信了:“兄弟明鑒!小人本是蘇州本分小商賈,是那群倭寇綁架了小人全家,還要殺我祭旗,小人不得不從啊!”
曹德旺深吸一口氣,把胸脯拍得震天響:
“兄弟啊!我是良民!大大的良民!我是被迫從賊,看在大家都是同種同源的份上繞我一命!”
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瞬。
跟在後麵的寶年豐撓了撓頭,把斧頭上的血在曹德旺那件價值連城的蜀錦袍子上擦了擦,甕聲甕氣地問:“頭兒,這老小子說他是良民?剛纔拿炮轟咱們那個也是他吧?”
範統沒理會寶年豐,而是看著曹德旺,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燦爛,配合著嘴角的油漬,顯得格外瘮人。
“良民?該不會,你到現在都不知道我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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