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川門的城樓上,風很大。
那股子從長江吹來的濕冷勁兒,哪怕隔著厚實的青磚,也能往骨頭縫裏鑽。
朱棣沒穿那身十二章紋冕服,也沒戴沉得壓脖子的十二旒冠冕。他換回了那身隨他從北平一路殺到金陵的黑色山文甲。甲片上的黑漆被硝煙熏得發啞,幾處刀痕沒來得及修補,露著鐵胎的慘白,像咧開的嘴。
他站在甕城正中,像根釘在風裏的鐵樁子。
身後,饕餮衛鴉雀無聲。這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煞星,此刻把呼吸都壓到了最低,連胯下的戰馬都感受到了主人的肅穆,不敢打個響鼻。
禮部那個剛提拔上來的侍郎,凍得清鼻涕直流,哆哆嗦嗦地湊上來:“陛下,按祖製,皇後入宮當走正陽門,百官跪迎,您在奉天殿受禮即可,這親自出城迎候,實在……實在是於禮不合啊。”
朱棣沒回頭,隻是把手搭在腰間的刀柄上,大拇指摩挲著那塊被血浸潤得發紅的鯊魚皮。
“朕的天下是打下來的,不是跪出來的。”
他的聲音不大,混著風聲,颳得那侍郎臉皮生疼,“還有,她是朕的結髮妻,是朕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造反時,替朕守住北平老窩的女人。你也配跟朕談祖製?”
侍郎膝蓋一軟,跪在地上把頭埋進褲襠,再不敢吱聲。
遠處官道上,煙塵揚起。
一麵綉著“燕”字的黑旗,衝破了灰濛濛的霧氣。
緊接著,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車隊。沒有江南女子出行的脂粉氣,這支車隊透著一股子行軍的幹練與肅殺。護送車隊的,是清一色的遼東老卒,刀出鞘,弓上弦,眼神銳利得像鷹。
車隊在金川門外百步停下。
朱棣動了。
他沒等禮官唱喏,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鐵甲葉子相互撞擊,發出“嘩啦嘩啦”的脆響,這聲音在寂靜的城門口顯得格外刺耳。
車簾掀開。
徐妙雲一身素淡的青衣,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插著那一支朱棣當年送她的木蘭玉簪。她剛探出身子,一隻佈滿老繭和凍瘡的大手就遞到了麵前。
徐妙雲一怔,抬起頭。
眼前的男人瘦了,黑了,鬢角多了幾根紮眼的白髮,眼袋青黑,那是長期缺覺熬出來的兇相。但他看著她的眼神,卻乾淨得像當年在徐府後花園第一次翻牆進來送烤鴨的那個愣頭青。
“王爺……”徐妙雲眼圈一紅,這兩個字脫口而出。
身後的太監總管三寶剛想提醒該叫“陛下”,被朱棣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回家了。”朱棣握住妻子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硌人,“咱們,回家了。”
徐妙雲借力下車,腳剛沾地,目光便越過朱棣寬闊的肩膀,看向了那巍峨卻顯得陰森的城牆。
那是應天府。
是她出生長大的地方。
車隊後方,徐妙錦扶著車轅,臉色蒼白。她沒看那個即將成為皇帝的姐夫,目光在人群裡搜尋了一圈,沒看到那個騎著大黑牛的胖子,眼神裡閃過一絲失望,隨即又化作一片死寂。
朱棣敏銳地察覺到了妻子身體的僵硬。
他順著徐妙雲的目光,看向了皇城東南角——那是詔獄的方向。
那裏,曾流幹了徐增壽最後一滴血。
朱棣鬆開手,轉身,麵向全城百姓和文武百官,猛地抽出了腰間的長刀。
“鏘!”
刀鋒指天。
“傳朕旨意!”朱棣的吼聲如炸雷般滾過金川門,“追封徐增壽為定國公,世襲罔替!賜謚號‘忠湣’!其子孫,隻要大明在一天,便與國同休!”
在這個皇權至上的年代,當眾給一個死人許下“與國同休”的承諾,這是把徐家的牌位直接供進了太廟的香火裡。
跪在地上的禮部官員們倒吸一口涼氣,卻沒人敢抬頭。昨天方孝孺的下場還歷歷在目,誰也不想這時候觸這位殺神的黴頭。
徐妙雲身子微微一顫,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她沒有謝恩,隻是深深地看了丈夫一眼,眼神裡的悲慼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生死相隨的堅定。
“謝……萬歲。”她盈盈下拜。
朱棣一把撈起她,沒讓她跪下去。
“走,去看看咱們的新家。”
車隊再次啟動,這一次,皇帝親自扶著皇後的車駕,步行入城。
街道兩側,百姓們從門縫裏、窗戶縫裏偷看著這一幕。沒有想像中的鮮衣怒馬、鑼鼓喧天,隻有鐵甲碰撞的冷硬和那個男人有些佝僂卻異常堅定的背影。
皇宮,坤寧宮。
這裏雖然沒有被那天的大火直接燒毀,但煙熏火燎的痕跡依然隨處可見。名貴的字畫被扯爛在角落,地上還有沒來得及清理乾淨的瓷器碎片。
比起北平那座精心修繕的王府,這裏顯得破敗、寒酸,甚至透著股不祥的鬼氣。
徐妙雲走進大殿,環顧四周。
“是不是覺得有點破?”朱棣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像個剛買了房卻發現漏雨的漢子,“那把火燒得太旺,前朝沒錢修,朕……我也還沒來得及讓人收拾。”
“不破。”徐妙雲拿起一塊抹布,擦了擦佈滿灰塵的桌案,“有人在,就不破。”
朱棣心頭一熱,剛想再說幾句體己話,鼻子突然抽動了兩下。
一股極其霸道的香味,正順著窗戶縫往裏鑽。那是花椒爆油激發的麻香,混著牛油厚重的葷腥,還有大蔥被烤焦的甜味。
在這肅穆死寂的皇宮裏,這味道簡直是大逆不道。
“哪來的味兒?”朱棣眉頭一皺。
門外,朱高熾笑嘻嘻的說到:“父皇,母後!範叔他在禦膳房呢!他說宮裏的廚子做的菜那是喂兔子的,非要親自下廚,給母後做一頓‘接風洗塵全牛宴’。這會兒正指揮著那幾頭大象幫著拉風箱呢!”
聽到“範統”二字,一直沉默不語的徐妙錦,原本灰暗的眼睛裏終於亮起了一點光。
徐妙雲也忍不住笑了:“這混人,還是這副德行。”
朱棣緊繃的臉皮鬆了下來,笑罵道:“這死胖子,那是拉風箱嗎?他是怕火不夠大,想把朕這唯一的廚房也給點了!”
大殿裏的氣氛,瞬間從沉重變得鮮活起來。
然而,這溫情沒能維持一盞茶的時間。
一名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千戶,像隻黑貓一樣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殿門口。他是張玉的部下,也是如今負責京師防務的眼睛。
他沒敢進殿,隻是在門口跪下,磕了個頭。
朱棣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眼神在一剎那間完成了從丈夫到帝王的切換。那股子剛散去的血腥氣,又重新聚攏在他眉間。
“說。”一個字,冷得掉冰碴。
“陛下,八百裡加急。”千戶從懷裏掏出一封火漆密封的密信,雙手高舉,“寧王的車駕,過了揚州,距京師已不足百裡。”
大殿裏剛熱乎起來的空氣,瞬間凝固。
徐妙雲擦桌子的手頓住了。
寧王朱權
“帶了多少人?”朱棣沒接信,隻是淡淡地問。
“對外宣稱隻有三千儀仗。”千戶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但卑職的探子回報,這三千人全是騎兵,人馬皆披雙層甲。。”
帶著重騎兵賀喜?
這哪是來賀喜的,這是來討債的。
朱高熾臉上一冷,擔憂地看向父親:“父皇,十七叔這是……”
“他是來要他的報酬。”朱棣冷笑一聲,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範統那邊做飯的煙火氣還在往上冒,隱約能聽到那胖子罵罵咧咧嫌火小的聲音。
朱棣看著那縷煙,手指輕輕敲打著窗欞,發出篤篤的悶響。
“老十七是個聰明人,可惜,貪婪太甚。”朱棣轉過身,眼裏的殺氣不再遮掩,“朕給他的,纔是他的。朕不給,他不能搶。”
他看向門口跪著的千戶,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晚上吃什麼。
“傳令張玉,把城門開啟。”
朱棣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領,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他的兵馬我要,他的封地我也要,嗬嗬!但是朕就是不想給錢!這麼多年他可吞了我不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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