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燕王府。
這裏安靜得能聽見雪落下的聲音。
整座王府,連同籠罩其上的天空,都陷入一種漫長而壓抑的沉寂。府中下人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弄出一點聲響,驚擾了這份凝重。
“嘚!嘚!嘚——”
一陣亡命徒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像一把燒紅的鐵錐,狠狠刺穿了這片凝固的空氣!
馬蹄聲在府門前戛然而止,一匹渾身蒸騰著白氣的戰馬悲鳴一聲,四蹄打滑,幾乎跪倒在地。不等馬停穩,背上的人影直接滾鞍下馬,一個利落的翻滾卸掉衝力,動作裡沒有半分多餘的水分。
那是個風塵僕僕的斥候,眉毛上掛滿冰霜,嘴唇乾裂見了血,渾身上下隻剩一雙眼睛,在北平的寒風裏亮得駭人。
他氣都來不及喘勻,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踉蹌著沖向正堂,在門檻前“撲通”一聲單膝跪地,膝甲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報——”
斥候的嗓子啞得跟破風箱,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裡硬生生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
“京師!八百裡加急!”
話音未落,厚重的門簾被一把掀開,徐妙雲領著徐妙錦、朱高燧和姚廣孝,快步走了出來。寒風灌入,吹得堂內燭火一陣搖曳。
所有人的視線,都釘在了斥候身上。
斥候哆哆嗦嗦地從懷裏掏出一個還帶著體溫的銅信筒,猩紅的火漆封得死死的,他用盡全身力氣舉過頭頂。
“稟王妃!應天……大捷!”
“王爺已匯合範總管西域大軍,攻入應天府!建文帝**,王爺……王爺入主大內,不日將登基!”
“王爺有令!請王妃與世子即刻南下,前往京師匯合!”
短短幾句話,像是一道道天雷,在每個人耳邊接連炸響。
“贏了!贏了!爹贏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朱高燧發出一聲壓抑許久的嘶吼,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搶過信筒。他的手指因為過度的激動而不住哆嗦,手忙腳亂地就要去掰那堅硬的火漆。
“慢著。”
徐妙雲開了口,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鎮定力量。
朱高燧的動作硬生生停住,他轉過頭,看著自己的母親。
她走上前,從朱高燧手裏接過信筒。冰冷的銅管上,還留著斥候的體溫和千裡之外的硝煙味。
徐妙雲的指尖在火漆封口上輕輕劃過,感受著上麵那個熟悉的“燕”字烙印。
下一刻,她指尖發力。
“哢嚓!”
堅硬的火漆應聲而碎,幾點猩紅的碎屑掉在地上,像凝固的血。
她抽出信紙,展開。
熟悉的字跡,筆鋒銳利,帶著一股殺伐決斷的氣息,一如那人的脾氣。
徐妙雲的視線掃過“一切安好,勿念”,最後,定格在信紙末尾那一行小字上。
“輝祖已安然回府,增壽已厚葬。”
她捏著信紙的指尖猛地收緊,堅韌的紙張被攥出了細密的褶皺,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
院子裏,隻剩下風聲嗚咽。
過了好一會兒,徐妙雲鬆開手,把那張皺巴巴的信紙遞給了身後臉色煞白的徐妙錦。
“兄長他……無事。”
她的聲音有些飄,頓了頓,才繼續。
“弟弟他……也入土為安了。”
徐妙錦顫抖著手接過信,隻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劇烈地晃了一下,向後退了一步。那張明媚的臉,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沒哭,也沒出聲,嘴唇無意識地動了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的視線穿過眾人,望向王府深處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噁心混著巨大的悲傷堵得她喘不過氣。
大哥的愚忠!
何其可笑的愚忠!
那個從小就護著她們的弟弟,就這麼沒了……死在了自己人手裏。
“阿彌陀佛。”
姚廣孝雙手合十,低唸了一聲佛號,那一直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
這位攪動天下風雲的妖僧,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盤棋,總算是下完了。
他看向徐妙雲,這位王妃的臉上看不出喜悅,也看不出悲傷,隻有一種風暴過後的沉靜。
“大師。”徐妙雲轉向他,“大局已定,我們也該動身了。”
姚廣孝點頭:“貧僧這就去安排。”
這保姆的差事,可算乾到頭了。再管下去,鬍子都得被自己薅光。饕餮衛跟惡鬼新軍,這兩支大胃王軍隊在,後勤壓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三寶!”徐妙雲揚聲道。
候在一旁的太監三寶小跑著上前:“奴婢在。”
“傳令,王府上下,一個時辰內收拾好行裝,啟程去應天!”
“另外,”徐妙雲補充道,“去把亞朵夫人叫上,讓她帶著孩子,跟我們一起走。”
她望向南方,沉靜的視線裡,終於透出一絲暖意。
“寶將軍九死一生,還沒見過自己親閨女呢。”
“是!”三寶眼圈一紅,躬身退下。
與此同時,數百裡外,大寧衛。
寧王朱權的府裡,他正把一卷密報湊到燭火上。火苗舔著紙張,青煙升起,映著他那張怎麼也抑製不住笑意的臉。
贏了,他賭對了,老四那個瘋子,真的贏了!
朱權的指尖被燭火燎了一下,他卻渾然不覺,隻是盯著那化為灰燼的紙。一股邪火從心底燒起來,燒得他四肢百骸都滾燙。
他走到牆邊,那裏掛著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圖》。
他的手指劃過山海關,劃過北平,最後,重重地落在了長江以南,那片富庶得流油的土地上。
他伸出手,五指張開,對著地圖虛虛一抓。
“四哥啊四哥……當初在大寧衛城下,你答應我的事,可不能不算數啊。”
“劃江而治,南北分立……這可是你親口說的!”
“來人!”朱權猛地轉身,厲聲喊道。
“備馬!”
“本王……要去應天,給新皇賀喜!”
他特意在“賀喜”兩個字上,加重了口音。
一個時辰後。
燕王府的車隊,在數百名饕餮衛的護送下,浩浩蕩蕩地駛出北平城。
徐妙雲坐在馬車裏,懷裏抱著一個睡得正香的女嬰,那是寶年豐的女兒。小傢夥粉雕玉琢,渾然不知她的父親剛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
徐妙錦靠在窗邊,掀開簾子一角,怔怔地看著北平的城牆在視野中遠去。
她的眼眶泛紅,一滴淚終究還是沒忍住,無聲地滑落臉頰,迅速在寒風中結成了冰。
不是為了那個不值得的建文帝,也不是為了那個愚蠢到可悲的兄長。
隻是為了那個在詔獄中被活活折磨致死,到死都未能瞑目的親人,徐增壽。
車隊最前方,姚廣孝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這座雄城,又將目光投向了遙遠的南方。
應天府,金陵城。
那座吞噬一切的權力熔爐,如今,正等著他們一頭紮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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