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偏殿。
宮燈的燭火,被不知何處鑽進來的陰風吹得搖搖欲墜。光影在地麵拉扯,跪伏在地的人影,也跟著無聲地扭曲、掙紮。
空氣凝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股子鐵鏽、腐肉與血腥混合的惡臭。這味道霸道無比,鑽進鼻腔,死死纏住殿內每一縷名貴的龍涎香,將它們玷汙、撕碎,再灌進每個人的肺裡。
臭味的源頭,就在禦案上。
那曾是一卷奏章,如今,隻是一團凝固的血肉。明黃絲綢被暗紅血塊浸透,黏著爛布條,甚至還有一小塊風乾發黑的碎肉,掛在邊緣。
龍椅上,朱允炆一動不動。
他就那麼坐著,十二章紋的龍袍也失了光彩。他的視線沒有焦點,空洞地、麻木地,釘在麵前那團汙穢之物上。
階下,黃子澄、齊泰,領著一眾六部九卿,全像被抽了筋骨,卑微地跪伏在金磚上。
他們恨不得把腦袋整個塞進地磚的縫隙裡。
沒人敢喘一口大氣。
沒人敢挪動分毫。
在這片死寂裡,每個人都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狂跳的心,聲音大得嚇人。
終於。
朱允炆動了。
他伸出手,動作僵硬。指尖,輕輕碰到了那捲血色奏章。
濕冷、黏膩的觸感,讓他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沒有收回。
他五指收攏,抓起了那團東西。
他站起身,綉著五爪金龍的禦靴踩在地磚上,竟沒有發出半點聲響。他就那麼飄著,一步,一步,走向殿下那群顫抖的人影,走向跪在最前麵的黃子澄。
黃子澄全身的肌肉都綳成了鐵塊。
皇帝的影子,正一寸寸地將他吞沒。那股令人作嘔的惡臭撲麵而來,熏得他陣陣頭暈,胃裏翻江倒海。
下一秒。
“啪!”
一聲沉悶、粘稠的巨響。
那捲血肉模糊的奏章,被朱允炆用盡全身的力氣,結結實實地糊在了黃子澄那張老臉上。
黃子澄整個人向後倒坐於地,頭上的官帽高高飛起,在地上“骨碌碌”滾出老遠。
他的整張臉,被一層溫熱、腥臭的液體和碎肉徹底覆蓋。暗紅色的臟血順著他的眼角、鼻翼、鬍鬚,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他的絳紫色官袍前襟上,暈開一朵朵醜陋的汙花。
“陛下……”
黃子澄的魂,被這一巴掌拍飛了一半。
他顧不上去擦臉上的東西,也顧不上去撿官帽,手腳並用地往前爬,聲音淒厲得像一隻被踩住了脖子的老公雞。
“陛下息怒!是李景隆!全是那個廢物的錯!是他辜負了皇恩!是他無能!老臣……老臣用人不明,萬死不辭啊!”
“失察?”
朱允炆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瞬間斬斷了黃子澄所有的哭嚎。
“是你!”
朱允炆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他猛地抬起腳,那隻代表至高皇權的龍靴,毫不留情地踹在黃子澄的肩膀上!
“哢嚓!”
骨頭錯位的悶響,在這殿內,清晰可聞。
黃子澄剛撐起的半個身子,被直接踹翻在地,重重撞在地磚上,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是你告訴朕,耿炳文老了!他怕了!他不堪大用!”
“是你告訴朕,李景隆是我大明的麒麟兒!是能為朕掃平天下叛逆的良將!”
“是你,非要換掉耿炳文!是你,非要讓朕用這個連仗都不會打的廢物去帶兵!”
他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尖利,說到最後,已經完全變了調,成了少年人聲帶撕裂前的破音嘶吼!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那張本該英氣的年輕臉龐,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變形。
“五十萬!”
他伸出五根劇烈抖動的手指,幾乎要戳進黃子澄的眼珠子裏。
“朕給了他五十萬大軍!朕把大明的家底都掏空了給他!”
“那不是五十萬頭豬!是朕五十萬條將士的性命!”
“白溝河!一夜!就他孃的一夜!十多萬將士,沒了!”
“糧草!軍械!朕從國庫裡擠出來的所有東西,被燒得乾乾淨淨!”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一雙眼睛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跪在旁邊的齊泰,全身抖動。
他死死咬著牙,把頭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當場昏死過去。
他心裏比誰都清楚,全完了。
這一仗,輸掉的不是河北,不是幾十萬兵馬。
輸掉的,是整個朝廷的膽氣。
輸掉的,是這位年輕天子登基以來,好不容易靠著削藩堆起來的那點可憐的威嚴。
在朱允炆咆哮的間隙,齊泰飛快地抬起眼皮,視線越過皇帝的龍袍,與斜後方同樣麵如死灰的兵部尚書,在空中完成了一次快如閃電的交匯。
必須,再找一個替死鬼!
一個分量足夠重,能平息天子怒火的替死鬼!
朱允炆的咆哮,突然停了。
他像是瞬間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身體晃了晃,腳步虛浮地走回主位,一屁股癱坐在那張龍椅上。
他看著殿內一張張慘白如紙的臉,目光空洞。
“西北。”
他開口,聲音沙啞。
“徐輝祖,被範統那個死胖子,圍死在了西安。奏報上說,城裏連能拉得開弓的兵,都湊不齊了。”
他僵硬地轉動眼球,望向北方。
“北方。”
“李景隆,朕的曹國公,跟燕逆一個照麵,就折了十萬大軍。”
他停了很久,很久。
視線重新落在地上那個蜷縮著,臉上血肉模糊的身影上。
“黃子澄。”
“你們,告訴朕。”
他的聲音裡再沒有怒火,隻剩下一種能把人活活溺死的疲憊與絕望。
“朕的這張龍椅……還能坐幾天?”
殿內,重歸死寂。
沒人敢回答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一道催命符。
突然。
癱在椅子上的朱允炆,又動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矮幾上那方雕著螭龍、重愈十斤的端硯。
殿內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那方硯台,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沒有砸向任何人。
他轉身,麵對牆上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圖》,一雙赤紅的眼睛,釘在了地圖的最中央,那個代表著帝國心臟的位置。
他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將手中的硯台,狠狠砸了過去!
“砰——!”
一聲巨響。
堅硬的端硯在厚實的牆壁上撞得粉身碎骨,無數碎塊夾雜著粉塵向四周飛濺。
黑色的墨汁,在明黃色的疆域圖上,炸開一團觸目驚心的汙跡。
那團墨跡,不大,不小。
精準地,蓋住了兩個字。
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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