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古稱長安。
十三朝的帝都,城牆的磚石縫隙裡,都浸透著歷史的塵埃。
魏國公徐輝祖手扶著斑駁的城垛,掌心下是粗糙的、被千年風沙打磨過的觸感。
他身後,是臨時拚湊起來的守軍。
老的老,小的小,一個個麵有菜色,手裏的兵器比他們的眼神還要黯淡。
這就是他從陝西、河南兩地,搜刮來的全部“精銳”。
一群連血都沒見過,隻配在田裏刨食的莊稼漢。
城牆之下,地平線早已被一片純粹的黑色吞沒。
那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黑色海洋,旌旗如林,刀槍如麥。
軍陣之前,五頭小山般的龐然大物,安靜地佇立著。
它們身上披掛的厚重鐵甲,在西北昏黃的日光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幽光。
城頭上的風,驟然停了。
一名本地衛所的百戶,嘴唇哆嗦著,牙關不受控製地上下磕碰,發出“咯咯”的脆響。
“國……國公爺……那……那是什麼……”
他手指著城下,那隻手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徐輝祖沒有回答。
他那張如同刀削斧鑿般剛毅的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
可他握著城垛的手,指節已經繃緊,骨節凸起。
就在這時,那片黑色的軍陣,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一頭比尋常戰馬高出兩個頭的巨大黑牛,邁著悠閑的方步,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牛背上,坐著一個胖子。
一個胖得像座肉山的胖子。
那身特製的玄鐵重甲,被他身上的肥肉撐得鼓鼓囊囊,彷彿下一刻就要爆開。
他手裏,還拎著一條烤得焦黃流油的巨大牛腿,正旁若無人地大口撕咬著。
“嗝~”
範統一邊啃,一邊打了個飽嗝,扯著嗓子,朝著城牆上喊。
那聲音中氣十足,穿透風沙,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我說,城上麵那個穿得最威風的,是不是我大外甥的舅舅,魏國公徐輝祖啊?”
他這話一出,城牆上一片死寂。
範統把嘴裏的肉嚥下去,又喊。
“我說國公爺!你不在應天府陪著你老婆孩子,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湊什麼熱鬧!”
“朱允炆那小子什麼心思,你還看不明白嗎?他就是拿你的身份當盾牌,想讓老子投鼠忌器!你這是上趕著給他當炮灰啊!”
範統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子恨鐵不成鋼的熟稔。
徐輝祖麵無表情地從身旁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狼牙箭。
彎弓,搭箭,動作一氣嗬成。
弓弦被拉成一輪滿月。
“嗡——”
箭矢離弦,帶著一聲尖嘯,劃破長空。
它沒有射向範統,也沒有射向那頭巨大的黑牛。
而是“噗”的一聲,深深釘在了範統坐騎前三步遠的泥土裏,箭羽兀自顫動不休。
“範統。”
徐輝祖的聲音,如同兩塊鐵石在摩擦,冷硬,決絕。
“各為其主,廢話少說。”
“你再敢往前一步,徐某手中之箭,絕不留情!”
城下,範統看著那支幾乎沒入地麵的箭矢,愣了一下。
他用油膩膩的手擦了擦嘴,忽然咧嘴笑了。
“嘿,還是這臭脾氣。”
“成!”
範統把吃剩的牛骨頭往身後一扔,對著城牆上的徐輝祖,豎起一根蘿蔔粗的大拇指。
“有種!”
“既然國公爺非要盡忠,那兄弟我也不能讓你難做。”
他拍了拍牛魔王的脖子,慢悠悠地調轉方向。
“老子今天不進城了。”
他那張胖臉上,笑容變得有些玩味。
“老子就把你這西安城,圍死!”
“我倒要看看,你手底下那幫連路都走不穩的衛所兵,能撐幾天!”
話音落下,他身後那片黑色的軍陣中,走出一隊隊士兵。
他們推著數十門造型猙獰的黑色巨炮,在城外一裡處,不緊不慢地開始構築炮兵陣地。
黑洞洞的炮口,像一隻隻擇人而噬的巨獸之眼,對準了這座古老的城牆。
那是天機營的火炮!
徐輝祖的瞳孔,不易察覺地縮了一下。
城牆上,那名本地的百戶,看著那些比他家水缸還粗的炮管,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炮……是火炮……”
“完了……全完了……”
絕望的情緒,如同瘟疫,在城頭迅速蔓延。
徐輝祖沒理會身後的騷動。
他轉身,對著身邊的親兵,下達了來到西安後的第一道命令。
“立刻以我的名義,向鳳翔、漢中、平涼各處衛所,發出求援令!”
“告訴他們,叛軍主力已至西安城下,城內兵微將寡,危在旦夕!請他們火速率兵來援,共衛國門!”
親兵領命,匆匆離去。
然而,一天過去,石沉大海。
兩天過去,音訊全無。
三天過去,沒有一兵一卒,出現在西安城外的地平線上。
那些當初他路過時,還對他畢恭畢敬、滿口“誓死效忠”的衛所將軍們,此刻都成了縮頭的烏龜。
沒人敢來。
沒人願來。
這座古老的雄城,成了一座孤島。
第四天,清晨。
範統吃完了早飯,打著哈欠,從營帳裡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城牆上那道孤零零的挺拔身影,撇了撇嘴。
“死腦筋。”
他對著身旁的米蘭沙,隨意地擺了擺手。
“別等了。”
“給咱們這位魏國公,聽個響兒吧。”
米蘭沙躬身領命,轉身,對著炮兵陣地的方向,揮下了一麵紅色的令旗。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毫無徵兆地炸開!
一門天機營火炮的炮口,噴出長長的火舌與濃煙。
下一瞬,西安西麵的一段城牆垛口,猛地炸裂開來!
無數的磚石,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掀飛,夾雜著守城士兵殘破的肢體,衝上數十丈的高空,又化作一片死亡的落雨,紛紛揚揚地砸落。
劇烈的震動,讓整個西安城都晃了三晃。
徐輝祖腳下一個踉蹌,下意識地伸手扶住身旁的城垛。
入手處,一片滾燙。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抓住的那塊還在冒著青煙的城磚,又看了看城牆上那個巨大的、猙獰的豁口。
一陣狂風卷過,將他滿身的塵土,吹得簌簌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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