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府,夜色如墨。
一騎快馬卷著煙塵,在寂靜的長街上狂奔,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敲出的聲音急促得要撕裂人的心臟。
“開門!八百裡加急!”
燕王府的大門應聲洞開。
朱棣一身素服,靜立院中,身形筆挺。他沒去看那個從馬上滾下來、幾乎虛脫的信使,全部心神都落在那捲用火漆封口的信筒上。
朱高熾接過信筒,雙手輕微發抖地呈上。
朱棣開啟,抽出裏麵的紙條。
上麵隻有簡短的幾個字。
“人已出,江上見。”
朱棣拿著紙條的手很穩,穩得嚇人。但他腳下的青石地磚,卻“哢嚓”一聲,從腳跟處炸開一道蛛網般的裂紋。
“張英,朱能。”
“末將在!”
“封鎖北平四門,接管城防大營。”朱棣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卻讓周圍的親衛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但有反抗,就地格殺。”
“是!”
兩人沒有廢話,轉身領命,甲冑的摩擦聲在夜色中遠去。
“高熾。”
“爹,兒臣在。”
“你的新軍,還有饕餮衛,今晚,讓北平所有衙門,換個姓朱的主人。”
朱高熾胸膛一挺,雙目中燒起兩團火。“兒臣,遵命!”
一夜之間,北平城的天,換了。
城外三十裡,長亭古道。
朱棣勒馬而立,他身後,是北平城內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將領,黑壓壓一片,無人出聲。
他們都在等。
遠方的地平線上,一列車隊揚起的煙塵,由小及大。
朱棣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催動胯下戰馬,緩緩向前。
車隊停下,車簾掀開。
徐妙雲一身風塵,臉上還帶著未曾洗凈的灰痕,可當她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整個人都鬆弛下來。
她扶著車轅,走了下來。
朱高煦和朱高燧一左一右地跟在她身後。朱高煦的肋下還纏著厚厚的繃帶,血跡滲透出來,但他站得筆直,滿身血氣,那股子狠勁還沒從骨子裏退去。
朱棣翻身下馬,一步步走過去。
他沒有說話。
這個縱橫沙場,殺人如麻的鐵血王爺,隻是伸出雙臂,將那個清瘦的女人,和兩個已經比她還高的兒子,一同攬進了懷裏。
他抱得很用力,手臂上的肌肉虯結,恨不得將三人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朱高煦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他把頭埋在父親寬闊的胸膛上,那股熟悉的,混著汗水與鐵鏽的氣息,讓他緊繃了數日的神經,徹底垮了。
他哭了。
沒有聲音,隻有肩膀在控製不住地抖動。
朱棣一隻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按在朱高煦的後腦勺上,另一隻手,則緊緊握住徐妙雲冰涼的手。
他眼眶泛紅,嘴唇翕動,千言萬語,最後隻化作沙啞的兩個字。
“回家。”
燕王府,內堂。
炭火燒得很旺,驅散了所有人身上的寒意。
一家人剛坐下,一口熱茶還沒喝完。
張英便甲冑未解,滿麵寒霜地從門外大步流星走了進來,手裏捧著一份蓋著“兵部火急”印信的軍報。
“王爺!”
徐妙雲的心,向下沉去。
朱棣接過軍報,展開。
“詔曰:燕王朱棣,悖逆人倫,即刻削去王爵,貶為庶人。”
“命,長興侯耿炳文為征虜大將軍,曹國公李景隆為左副將軍,調集京營、河南、山東兵馬三十萬,北上討逆!”
整個內堂,落針可聞。
朱棣看完,沒說話。
他又拿起張英呈上的另一份密報。
“湘王朱柏,闔府**。”
“周王、代王、齊王、岷王,皆被鎖拿進京,廢為庶人,圈禁高牆。”
“嗬……”
一聲低笑,從朱棣的喉嚨裡發出。
他笑了。
他仰頭看著房梁,起初是低笑,接著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響徹整個內堂的狂笑,那笑聲裡全是壓不住的瘋勁兒!
在眾人驚愕的反應中。
朱棣猛地站起身。
“刺啦——!”
他雙手抓住自己身上的病服,用力一扯!
那件穿了幾個月的病號服,被他硬生生撕成了兩半,露出下麵一塊塊虯結賁張的肌肉!
那不是一個病人該有的身體!
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上麵縱橫交錯的傷疤,是這具身體最猙獰,也最榮耀的勳章!
他將撕碎的布片狠狠摔在地上,像是在告別那個隱忍、病弱的自己。
“好!好一個我的好侄兒!”
“他這是要趕盡殺絕!”
“他這是不給我們這些叔叔,留一條活路!”
朱棣環視自己的妻兒,掃過堂中每一位心腹將領,聲音炸響。
“既然他不給活路!”
“那這條活路,咱們自己殺出來!”
次日,天色微明。
燕王府外,一座新搭建的木製高台拔地而起。
北平城內所有能調動的兵馬,數萬將士,匯聚在王府前的廣場上,形成一片望不到頭的鋼鐵森林。
“咚——咚——咚——”
戰鼓擂響。
朱棣身穿一套玄色重甲,猙獰的頭盔夾在臂彎,手持那桿一人多高的長柄狼牙棒,一步步登上高台。
他站在高台邊緣,俯瞰著下方那一張張年輕、或滄桑的臉。
他沒有說話,隻是將手中的狼牙棒,重重往枱麵上一頓!
“咚!”
一聲悶響,整個高台都震了一下。
下方數萬人的竊竊私語,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頭,望向那道高大的身影。
“將士們!”
朱棣開口了,聲音沒有藉助任何東西,卻清晰地傳遍了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我問你們,一個月前,應天府喪鐘九響,是誰走了?”
下方,一名老兵下意識地回答:“是……是太祖高皇帝……”
“對!是太祖高皇帝!是我的親爹!”朱棣的聲音陡然拔高,每個字都砸得人心頭髮顫。
“可我這個做兒子的,想回京,給我爹磕個頭,行不行?”
“不行!”
“朝廷說,諸王臨國中,毋至京師奔喪!”
“我再問你們!”朱棣掃過全場,“我妻兒,太祖高皇帝親封的燕王妃,和他的兩個親孫子,在京城,被人用煤渣凍著!被人放火燒府!被人追殺百裡!這是為什麼!”
“因為朝廷裡,出了奸臣!”
朱棣不等眾人回答,直接給出答案,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悲憤!
“就是黃子澄、齊泰那幫讀書讀傻了的腐儒!他們矇蔽新皇,要離間我們天家骨肉!”
“他們先是不讓我等藩王為父奔喪,讓我等背上不孝的罵名!”
“再是逼死湘王,囚禁周王、代王!將我朱家宗室,趕盡殺絕!”
“現在,他們又調集三十萬大軍,要來踏平我北平府!要將你們,將我,將這滿城軍民,全部置於死地!”
“將士們!”朱棣舉起手中的狼牙棒,直指蒼穹,發出了震天的咆哮。
“這天下,是我爹,帶著無數像你們一樣的袍澤兄弟,一刀一槍打下來的!”
“不是他黃子澄的!也不是他齊泰的!”
“他們要拆了我爹親手打下的江山,這事兒,你們答應嗎!”
“不答應!”
“不答應!!”
“不答應!!!”
數萬將士被這股悲憤與怒火徹底點燃,他們高舉起手中的兵刃,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怒吼!
就在這時,張英從後台捧出一麵巨大的旗幟,奮力展開!
那是一麵明黃色的龍旗!
旗幟中央,用鮮血寫著四個觸目驚心的大字——
奉天靖難!
朱棣一把接過旗杆,將那麵大旗,狠狠插在了高台之上!
狂風吹過,旗幟獵獵作響!
“我朱棣,今日在此起兵!”
“不為謀反!”
“隻為掃平朝廷奸佞,廓清環宇,還我大明一個朗朗乾坤!”
“此為,清君側!”
“此為,奉天靖難!”
“將士們!可願隨我,殺回應天,祭奠先皇!”
“願隨王爺!死戰!”
“死戰!”
“死戰——!!!”
數萬將士的吼聲,匯成一股衝天的聲浪,將天空的雲層都攪得粉碎!
刀槍撞擊,甲葉摩擦,那股昂揚的殺氣,讓整座北平城都在顫抖!
高台下,徐妙雲看著台上的丈夫,看著下方沸騰的兵海,她一直緊握的拳頭,終於鬆開了。風吹動她的衣角,她站得比任何時候都直。
夜,燕王府書房。
朱棣依舊穿著那身重甲,站在巨大的輿圖前。
“爹,範叔那邊……”朱高熾上前一步。
“傳令範統,讓他把西域那幫怪物,全部給老子拉過來!”
朱棣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道長長的直線,最終落在了大寧衛的位置。
朱高熾一驚:“爹,您要去見寧王?”
“他比誰都清楚,唇亡齒寒。我完了,下一個就是他。”朱棣轉過身,看著自己的長子。
“允炆最大的錯,不是削藩。”
朱棣的聲音很輕,卻讓朱高熾不寒而慄。
“而是給了你四叔……活下來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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