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平原。
落日將天空燒成一片暗紅,與大地上的色彩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空氣裡瀰漫著血腥、汗水與馬糞混合的腐敗氣味,成群的烏鴉在低空盤旋,發出沙啞的叫聲。
廝殺已經持續了三日。
哈裡勒蘇丹與沙哈魯王子的軍隊,在這片不大的平原上,投入了超過十萬人的兵力。
如今,雙方都已筋疲力盡。
活著的士兵,靠著兵器支撐著身體,麻木地看著不遠處曾經的同鄉,如今的死敵。
哈裡勒大軍的中軍大帳內,幾名將領正圍著地圖激烈地爭吵,每個人都灰頭土臉,甲冑上沾滿乾涸的血跡。
“不能再等了!今晚必須發動總攻,衝垮沙哈魯的左翼!”
“總攻?你拿什麼攻?士兵們連站都站不穩了!”
“那就耗下去!看誰先耗死誰!”
帳簾猛地被掀開。
一個渾身血汙的騎士,踉蹌著沖了進來。
他左臂用布條胡亂纏著,鮮血浸透了布條,正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沖得太急,腳下一軟,整個人撲倒在地圖上。
“滾出去!”一名暴躁的將領吼道。
那名騎士沒有理會,他用盡全力抬起頭,從懷裏掏出一塊染血的令牌,高高舉起。
“是……是禁衛軍統領的令牌!”一名眼尖的將領認了出來,聲音變了調。
大帳內,爭吵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塊令牌上,一股不祥的預感扼住了他們的咽喉。
騎士跪在地上,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吼。
“撒馬爾罕……陷落了!”
“明軍……十萬鐵騎圍城!”
“米蘭沙……米蘭沙那個雜種!他獻了城!”
“哈裡勒蘇丹……蘇丹他……他已經被……”
後麵的話,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騎士噴出一口血沫,再也說不下去。
整個大帳,死一樣地安靜。
時間彷彿凝固了。
幾秒鐘後,一個年長的將領身體晃了晃,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嘴裏喃喃自語:“完了……都完了……”
“叛徒!米蘭沙!我要將他碎屍萬段!”另一名將領拔出彎刀,雙目赤紅,狀若瘋虎。
“不可能!這不可能!明國人怎麼會出現在撒馬爾罕?他們不是在北邊嗎?”
“我們的家……我的妻兒……”
絕望,如同瘟疫,瞬間引爆了整個營帳。
哭喊聲,怒罵聲,兵器落地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這股恐慌迅速蔓延出大帳,傳遍了整個軍營。
士兵們聽到了那個讓他們肝膽俱裂的訊息。
王城沒了。
蘇丹死了。
他們,成了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
軍心,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另一邊,沙哈魯的營帳內。
氣氛同樣凝重。
沙哈魯端著一隻銀杯,正聽著探子彙報白天的戰損。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看不出任何錶情。
帳簾被掀開,一名謀士快步走了進來,他的臉色蒼白,嘴唇都在哆嗦。
“王子……”
沙哈魯抬眼看了他一下。
“說。”
“哈裡勒的軍營……亂了。”謀士的聲音很低,“我們的人抓了幾個逃兵,他們說……他們說……”
“說什麼?”
“撒馬爾罕……陷落了。哈裡勒……死了。”
“啪!”
沙哈魯手中的銀杯,掉落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有了變化。
先是震驚,然後是難以置信,緊接著,一抹狂喜從眼底閃過,但又迅速被更深的憤怒與悲哀所取代。
最後,隻剩下一種無邊無際的無力感。
他的侄子,那個無恥奪走王位的混賬,死了。
可他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王子!明軍的動作太快了,悄無聲息的出現在王城之下的?這……這怎麼可能?!”謀士驚詫到。
沙哈杜沒有回答,默默的看著地圖上的撒馬爾罕,哈裡勒你罪該萬死啊!。
哈裡勒軍營的騷亂越來越大,甚至已經有潰兵不顧一切地向這邊衝擊,被己方的弓箭手射倒在地。
沙哈魯的將領們也紛紛衝進大帳,神情各異。
“王子!哈裡勒死了!這是長生天的旨意!我們贏了!”
“王子,快下令吧!趁他們大亂,一舉擊潰他們!”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明軍……”
就在營帳內亂成一團,兩支大軍即將因為各自的混亂而徹底崩潰時。
沙哈魯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一把推開身邊的人,大步走出營帳。
他翻身上馬,從衛兵手中奪過一麵代表著停戰的白旗。
“王子!您要幹什麼?!”將領們驚駭地看著他。
沙哈魯沒有理會,獨自策馬,沖向兩軍陣前那片屍骸遍地的無人地帶。
他高高舉起了白旗。
這個舉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無論是他自己的部下,還是對麵那些混亂的敵軍。
“王子!您不能去!”一名忠心耿耿的部將怒吼著,想要追上去。
沙哈魯勒住戰馬,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些忠誠又憤怒的將士。
他的聲音,蓋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嘈雜。
“帝國若亡,你我今日,就算殺盡眼前之人,又有何意義?!”
“我們真正的敵人,在撒馬爾罕!”
一句話,讓所有人啞口無言。
兩軍陣前。
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沙哈魯獨自立馬於中央。
對麵,哈裡勒麾下的二號人物,以鐵血著稱的將軍塔西提,帶著幾十名親衛,緩緩策馬而出。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沙哈魯!你這個反賊!現在滿意了?”塔西提的聲音沙啞,充滿了刻骨的恨意。
沙哈魯看著他,平靜地開口:“哈裡勒死了,下一個,就輪到我們。”
塔西提的身體僵了一下。
“我家蘇丹的血債,必須……”
“這隻是哈裡勒的血債嗎?”沙哈魯打斷了他,“明軍屠我子民,占我王城,這些都是國讎!你我的私怨,在這國讎家恨麵前,算得了什麼?”
“你若還當自己是帖木兒的子民,就該明白,我們現在唯一的活路,就是合兵一處,奪回撒馬爾罕!”
“否則,我們都將成為亡國奴!你我腳下這片土地,將成為東方人的牧馬場!”
沙哈魯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鎚,敲在塔西提的心上。
塔西提看著沙哈魯那張坦然的臉,又回頭看了看自己身後那群已經失去鬥誌,滿臉茫然的士兵。
他緊握的刀柄,緩緩鬆開。
“好。”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我答應你暫時停戰。但你記住,等趕走了明國人,我第一個,還是要取你的性命!”
“隨時恭候。”沙哈魯的回答簡單幹脆。
一個脆弱得不堪一擊的協議,就在這片血腥的戰場上達成了。
雙方的將領開始約束部隊,收攏殘兵,準備合兵一處,向撒馬爾罕的方向回援。
儘管暫時停戰,但兩支軍隊的士兵看著對方,眼中依舊是化不開的仇恨與戒備。
就在這詭異的平靜中,一名負責在北邊警戒的斥候,瘋了一般地沖了回來,戰馬還沒停穩,他就滾鞍下馬,連滾帶爬地衝到沙哈魯麵前。
他的臉上,是比見到明軍還要深沉的恐懼。
“王子!北邊……北邊……”
斥候指著北方的地平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向北邊望去。
隻見那遙遠的地平線上,揚起了一道遮天蔽日的煙塵,彷彿一場沙塵暴,正向著他們席捲而來!
煙塵之下,無數黑點正在飛速擴大。
一麵麵綉著猙獰狼頭的旗幟,在煙塵中若隱若現。
斥候用盡最後的力氣,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
“是金帳汗國的人!他們的狼頭旗!”
“數不清……鋪天蓋地!至少……至少有五萬騎兵!”
“他們……他們是來趁火打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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