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神泉現世的幾個時辰之前。
當朝丞相府。
後院的涼亭內,石桌上擺著一盤殘局,兩杯清茶早已失了溫度。
三朝元老王忠,與欽天監監正李淳相對而坐,兩人皆是眉頭緊鎖,憂心忡忡。
李淳,年過五旬,一身玄色官袍,麵容清臒,雙目深邃。
他執掌欽天監二十餘年,乃是大夏王朝在堪輿、星象、風水之術上的第一人。
王忠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近乎請求的語氣問道:“李監正,你我相交多年,老夫也就不兜圈子了。”
“陛下所言,以至陽之樓,鎮壓至陰之地,上引純陽,下鎮陰煞……此等說法,在風水堪輿之術中,可……可有先例?”
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心中還抱著最後一絲僥倖。
萬一呢?
萬一陛下不是胡鬨,而是真有什麼高深的理論,隻是他們這些凡夫俗子不懂呢?
然而,李淳接下來的話,將他最後一絲幻想徹底擊碎。
李淳沉吟片刻,眉頭緊鎖,緩緩說道:“回丞相,風水之術中,確有陰陽調和、以陽鎮煞的說法。”
“極陰之地,若能尋得陽脈匯聚之所,以純陽之物鎮之,確實可以化解煞氣,甚至反哺地脈,化凶為吉。”
王忠的眼睛裡,瞬間亮起了一點光。
“但是……”
李淳話鋒一轉,苦笑道:“此法對地勢、天時、乃至鎮物本身的要求,都苛刻到了極點,差之毫厘,謬以千裡。”
“黑風口那地方,老夫也曾去看過。”
“此地陰氣是重,乃前朝戰場,坑殺過數萬降卒,怨氣不散。”
“但要說它是九幽陰煞之脈的至陰之地,那還遠遠算不上。”
“京郊比它陰氣更重的地方,冇有十處也有八處。”
“更何況,陛下要建的摘星樓,黃金為柱,白玉為階,這些雖是至貴之物,卻並非至陽之物啊!”
“以非至陽之物,去鎮一個非至陰之地……這……”
李淳越說,臉色越是凝重。
“丞相,恕老夫直言。”
“陛下此舉,完全是違背了堪輿學說的基本原理,乃是……胡鬨啊!”
李淳的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王忠的心防。
他身子一晃,雙目無神,口中喃喃自語:“完了……全完了……大夏的國運,真的要斷送在老夫這一代人手裡了……”
就在涼亭內氣氛凝重到冰點,兩人相對無言,隻剩滿心絕望之時。
一個家丁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後院,臉上帶著喜悅,聲音都變了調。
“老爺!老爺!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王忠猛地睜開眼,厲聲喝道:“慌慌張張,成何體統!國難當頭,何來喜事!”
那家丁“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因為跑得太急,說話都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不……不是啊老爺!是……是黑風口!黑風口出祥瑞了!”
“陛下……陛下他……他挖出寶玉和神泉了!!”
“什麼?!”
王忠和李淳二人,同時從石凳上站了起來,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震驚與不可思議。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情緒。
荒謬!
但那家丁的神情,又不似作偽。
“備馬!”
王忠幾乎是吼出來的,“快!去黑風口!”
……
曾經那片陰風陣陣的死地,此刻竟籠罩在一片柔和的白光之中。
人山人海,將工地圍得水泄不通。
“陛下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天佑大夏!神泉現世啊!”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一浪高過一浪,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狂熱的崇拜。
王忠和李淳艱難地擠進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高台之下,激動的手舞足蹈的趙程和孫誌。
“趙大人!孫大人!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王忠抓住趙程的胳膊,急切地問道。
趙程一看到王忠,他指著工地方向,語氣激動。
“丞相!你看到了嗎!神跡!真正的神跡啊!”
“老夫……老夫有罪!我等凡夫俗子,鼠目寸光,竟險些誤了陛下興國的大計!”
“陛下他……他說的都是真的!先帝託夢,鎮壓龍脈,全是真的啊!”
“丞相,您是冇看到啊!”
孫誌也湊了上來,指著工地中央,“那地底下,挖出了一整塊巨大的寶玉!”
“還……還有一口泉眼,流出來的水能治百病!”
“剛纔一個得了肺癆的老民夫,喝了一口,當場就活蹦亂跳了!”
王忠聽得雲裡霧裡,而一旁的李淳,早已顧不上他們,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了那片發光的工地上。
這位欽天監監正,此刻雙眼放光,撥開人群,徑直朝著那片發光的地麵衝了過去。
他根本不在意腳下的爛泥,直接趴在了那口所謂的“泉眼”邊上。
他先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觸控著那塊巨大寶玉的邊緣,感受著那溫潤如脂的觸感和其中流淌的磅礴生機。
“冇錯了……這紋理,這光澤,這氣息……這……這真的是『地脈龍髓』!”
李淳的聲音都在顫抖。
接著,他又用手指蘸了一點從泉眼中湧出的液體,放進嘴裡。
一股無法形容的清甜和暖流,瞬間從舌尖擴散至四肢百骸!
李淳隻覺得渾身一震,連日來的疲憊和憂慮,一掃而空!
“萬古聖泉!這……這是隻存在於上古典籍中的萬古聖靈泉啊!”
李淳猛地抬起頭,整個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撼和迷惘之中。
不對!
不對啊!
地脈龍髓,必須是天地間至陰之氣,歷經萬年沉澱,方能孕育出一絲。
而萬古聖泉,更是龍髓之精華,是陰極陽生,奪天地造化之神物!
黑風口這地方,是死過人,是有怨氣,可要說它是能孕育出這等天級至寶的“極陰之地”,那根本是天方夜譚!
差得太遠了!
那問題出在哪裡?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李淳跪在地上,鬚髮皆張,腦子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將自己畢生所學在腦中過了一遍又一遍,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這不符合邏輯!
這不符合天道!
等等!
突然,一道靈光如同閃電般,劈開了他腦中的迷霧。
陛下!
他猛地想起了陛下在朝堂上說的那番話。
“此地陰氣匯聚,煞氣沖天,正因如此,才需要一座至陽至剛的摘星樓來鎮壓!”
“將樓建於此地,上可接引九天純陽之氣,下可鎮壓九幽陰煞之脈!”
當時自己和滿朝文武,都覺得這是胡言亂語,是天方夜譚。
可現在……
李淳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一個匪夷所思,卻又似乎是唯一合理的念頭,在他心中瘋狂滋生。
難道……難道陛下所說的,全都是真的?
難道陛下的風水堪輿之術,已經超越了凡人的理解範疇?
我們都以為,風水之術是“尋找”和“利用”天地間的龍脈氣運。
可陛下……他……他不是在“找”,他是在“造”!
他以摘星樓為引,以自身帝王龍氣為核心,強行在此地佈下了一個驚天動地的風水大陣!
這個大陣,硬生生將此地的陰煞之氣,催化到了“極陰”的程度,然後又引來“純陽”之氣,促使其“陰極陽生”,最終……造出了這地脈龍髓和萬古聖泉!
這……這是何等通天徹地的手段!
這已經不是風水術了,這是仙法!
是神跡!
想到這裡,李淳抬起頭,望向了遠處高台之上,那個負手而立的年輕帝王。
先帝託夢……是真的!
陛下不僅是天命所歸的君主,更是一位算無遺策、手段通神的在世聖人!
“老夫……明白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陛下,您纔是真正看透了天機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