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壽公公覺得自己的嘴角大概是抽筋了,不然怎麼會一直哆嗦個不停。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算是看明白了,這位晉安侯世子在“把天聊死”和“氣死人不償命”這兩門手藝上,絕對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比他爹當年還猛。
蕭瑟纔不管老太監怎麼想,他拉著蘇寧的手,轉身就要走,一秒都不想多待。
“既然要合作,那就請太上皇移步我晉安侯府。具體怎麼合作、分賬比例多少,一個時辰後,由我夫人……和我府上的cfo(首席財務官),跟您詳談。”
他現在隻有一個念頭:立刻、馬上,把蘇寧帶離這個神神叨叨的破院子。
至於那隻鳥,那個聲音……
以後再說,反正不是現在。
然而,他的腳剛抬起來,還沒落地。
身後那隻一直裝高冷的金絲雀,突然叫了一聲。
“啾!”
這聲音短促、尖銳,不像鳥叫,倒像是什麼東西碎了。
緊接著,一道金光從它嘴裡吐出來,輕飄飄地,正好落在蕭瑟的腳尖前。
光芒散去。
地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枚小小的、已經碎了一半的白玉蘭發簪。
樣式很舊,玉也不是什麼頂級貨色,但雕工很細,透著一股子江南水鄉纔有的溫婉勁兒。
蕭瑟的腳,就像是被水泥澆築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他緩緩低下頭,視線死死地鎖在那枚碎發簪上。
轟——!
原本已經被壓下去的記憶,像是被這一枚小小的發簪砸開了閘門,帶著滾燙的火星子和嗆人的煙味,蠻橫地衝進了他的腦子裡!
二十年前。
那個夜晚。
燒斷的房梁“劈啪”作響,火舌舔舐著麵板的灼痛感,還有……
那個女人把他護在身下時,逐漸冰冷的體溫。
這枚發簪……
就是當年大火熄滅後,他從那個被燒得麵目全非的女人頭上,親手取下來的。
那焦黑的發髻上,唯一的白色。
一模一樣。
蕭瑟的呼吸亂了。
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粗重的風箱聲,彷彿肺裡吸進的全是滾燙的濃煙。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懸在那發簪上方,卻怎麼也不敢碰。
他怕這是假的。
又怕這是真的。
更怕這一碰,這點連著過去的最後一點念想,也就散了。
“這東西……”
蕭瑟猛地抬頭,眼底赤紅一片,像兩團鬼火在燒。他死死盯著枝頭那隻金絲雀,聲音像是含著沙礫磨出來的:“你從哪弄來的?”
金絲雀沒叫,也沒再擺譜。
它歪著頭,用那雙紅寶石一樣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裡沒了之前那種“你們都是鄉巴佬”的傲慢,反而多了一種……近乎悲憫的神色。
“它是‘女王’的一部分記憶碎片。”
太上皇歎了口氣,背著手站在那,像個看透了生死的老農。
“剛才那聲‘瑟’,還有這發簪……都是它從你心裡最深的那道疤裡,‘複刻’出來的。”
“它能看到你的過去,能摸到你最疼的地方。蕭家小子,它不是在攻擊你……”太上皇頓了頓,語氣複雜,“它是在向你求助。”
“求助?”
蕭瑟笑了,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用我母親的遺物來求助?扒開我的傷口來求助?!”
“這就是它的求助方式?!”
“鏘——!”
長劍出鞘半寸,寒光凜冽。
蕭瑟周身那股剛剛才平複下去的殺氣,像是被潑了油的火,轟然爆發!
“它這是在找死!是在褻瀆亡靈!”
眼看這一劍就要劈出去——
一隻冰涼的小手,啪的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腕。
“吵死了。”
蘇寧的聲音懶洋洋地插了進來,帶著點沒睡醒的起床氣。
她皺著眉,一臉不爽地看著蕭瑟:“你吼那麼大聲乾嘛?”
“嚇到我的栗子了。”
蕭瑟:“……”
太上皇:“……”
金絲雀:“……”
全場的悲情氣氛,被這句“嚇到栗子了”,瞬間乾得稀碎。
蘇寧纔不管彆人怎麼看,她拽著蕭瑟的手,硬是把他那個拔劍的姿勢給按了回去。
然後順手從他另一隻手裡搶過那包還溫熱的糖炒栗子。
剝殼、取肉、塞嘴裡。
腮幫子鼓鼓的,像隻護食的倉鼠。
“多大點事兒,激動什麼。”
蘇寧一邊嚼著栗子,一邊含糊不清地吐槽:“東西是真是假還不一定呢。萬一是拚夕夕版的高仿a貨呢?你這一激動,顯得咱們侯府很沒見過世麵好不好?”
蕭瑟僵在原地,低頭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總是霧濛濛、此刻卻清澈見底的眼睛,聽著她滿嘴跑火車的歪理。
胸腔裡那股翻騰的血氣和恨意,竟然真的就像遇到了滅火器,滋滋兩聲,滅了。
是啊。
有她在。
天塌下來,她都能先問問這天是什麼材質的,能不能拿去賣廢品。
自己有什麼好失控的?
“而且,”蘇寧嚥下栗子,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補了一刀,“就算是真的,那又怎麼樣?死者已矣,活人還得賺錢過日子。跟一隻鳥置氣,多掉價。”
說完,她轉過身,看向一臉懵逼的太上皇。
臉上又掛上了那種讓蕭月都直呼內行的、甜美又無害的“乙方假笑”。
“老爺爺,你看,現在情況升級了。”
“原本隻是業務合作,現在變成了惡性傷人事件。”
蘇寧指了指金絲雀,又指了指蕭瑟:“貴方‘員工’的不當操作,導致我先生嚴重的精神創傷,甚至可能引發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這筆精神損失費,咱們得重新算算了。”
“另外,鑒於這個‘天道維穩’專案存在極高的不可控風險,為了防止對我方核心技術人員造成二次傷害……”
蘇寧眼神一冷,圖窮匕見:“我們要求,在正式簽合同之前,貴方必須提供一份詳細的《專案風險評估報告》和《合作方免責宣告書》。”
“當然,我也知道您這兒人手不夠,寫不出來。”
蘇寧微微側身,對著身後早已按捺不住、算盤都要擦出火星子的蕭月,打了個響指。
“這份報告,我們可以代寫。”
“蕭總,報價!”
蕭月心領神會,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神犀利如刀,一步踏出。
這一刻,她不是侯府千金。
她是即將去華爾街敲鐘的金融巨鱷!
“收到!娘親!”
算盤聲劈裡啪啦響起,那是金錢落袋的美妙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