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瑟抱著蘇寧,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他懷裡的人很輕,像一團沒有重量的雲,彷彿風一吹就會散去。這個念頭讓他心臟猛地一縮,手臂下意識收得更緊了些,用自己的身軀,為她擋住北地冰冷的夜風。
他從未覺得從戰場回到營帳的路,如此漫長。
腳下是殘垣斷壁,鼻尖縈繞著硝煙和血腥混合的焦糊氣,可這一切都模糊成了遙遠的背景。他的整個世界裡,隻剩下懷中女子蒼白如紙的睡顏,和她胸口那均勻卻微弱的起伏。
直到踏入那輛用南海暖玉打造的巨大馬車,將她輕輕放在那張鋪著最柔軟雪狐皮的大床上,蕭瑟緊繃到幾乎僵硬的身體,才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半跪在床邊,用溫熱的巾帕,一點一點,極其輕柔地擦拭著她臉頰上沾染的灰塵。
他的手,常年握劍,布滿薄繭,此刻卻笨拙得像個孩子。他生怕自己粗糙的麵板會弄疼她,動作慢到近乎虔誠。
“寧寧…”
他低聲喚她,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無人應答。
他伸出手,想探一探她的鼻息,指尖卻在即將觸碰到她時,猛地頓住,轉而輕輕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
她的手很涼,像一塊浸在冰水裡的玉,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
一股尖銳的冷意順著指尖瞬間竄遍蕭瑟全身,狠狠紮進了他的心臟。無邊的恐懼,幾乎將他淹沒。
他用自己的掌心,緊緊包裹住她的手,固執地,一遍又一遍地,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
這時,馬車外傳來一陣騷動,隨即是蕭凜刻意壓低卻淬著冰渣的聲音。
“任何人不得靠近主車廂百步之內!違令者,斬!”
少年人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和殺氣。
緊接著是蕭月清脆卻冰冷的命令。
“熱水!傷藥!還有,把所有能出聲的東西都給我挪遠點!誰敢吵到我娘休息,我就拔了他的舌頭!”
蕭瑟聽著外麵子女們的動靜,原本冷硬的眉眼,不自覺地柔和了些許。
他回頭深深看了一眼依舊沉睡的蘇寧,才起身理了理衣袍,掀開車簾走了出去。
蕭凜、蕭月、蕭辰,三個孩子像三尊小門神,齊刷刷守在馬車前。蕭凜手按劍柄,蕭月環顧四周,蕭辰則張開小小的手臂,一臉嚴肅地擋在車門口。
見到他出來,三雙眼睛立刻投了過來,裡麵寫滿了幾乎一模一樣的擔憂。
“娘她…”蕭月搶先開口,聲音裡帶著哭腔。
“睡著了。”蕭瑟言簡意賅,“隻是脫力了,需要好好休息。”
三個孩子明顯鬆了口氣,但依舊沒挪動地方。
遠處,鎮北大將軍趙毅,正帶著幾個副將,一臉敬畏又糾結地朝著這邊張望,想過來又不敢。
而在他們身後更遠的地方,那兩根巨大到彷彿連線了天地的神木門柱,依舊靜靜地矗立在廢墟之上,散發著淡淡的紫色微光。
倖存的北疆將士們,自發地在門柱百丈開外圍成一個圈,或跪或站,眼神狂熱,像是在朝拜活生生的神跡。
蕭瑟的目光掃過那兩根門柱,又落在長子蕭凜的臉上。
“我早說過,娘親在選址,準備蓋房子了。”蕭凜迎著父親的目光,用深沉的語氣,再次重複了這句話。
這一次,蕭瑟沒有覺得荒謬。
他甚至認真地點了點頭,覺得長子說的,極有道理。
這地基是夫人平的,門是夫人立的。
那這裡,理所當然就是夫人的地方。
“林風。”蕭瑟喚來親兵統領。
“在!”
“傳令下去,以神木為中心,方圓五裡,列為禁區。派‘夜梟’日夜駐守,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蕭瑟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去告訴趙將軍,就說…這是夫人未來的行宮彆院,讓他先派人把地圈起來,保護好。”
林風:“…啊?”
他足足愣了好一會兒,才大聲領命:“是!”
行宮彆院?侯爺您認真的嗎?在那堆滿死人骨頭的廢墟上蓋彆院?這比陣前野餐還離譜啊!
林風心裡瘋狂吐槽,腳下卻跑得飛快。侯爺的命令,聽著再離譜,執行就對了。
解決了門柱的問題,蕭瑟的目光,又落在了不遠處兩個特殊的人身上。
天機門門主盤腿坐在地上,雙目緊閉,神情平和。而那個前朝公主慕青鳶,則像一灘爛泥般癱在地上,徹底暈了過去。
“父親,”蕭凜上前一步,“這兩人,如何處置?”
“天機門門主,既然已降,便讓他用餘生贖罪。”蕭瑟看著那個黑袍身影,淡淡道,“傳我將令,命他率天機門殘部,留在北疆,協助趙將軍,重建雁門關。十年之內,若關牆不固,提頭來見。”
“是。”蕭凜點頭。這處置,合情合理。
“至於那個女人…”蕭瑟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帶上,押回京城,交由陛下聖裁。”
一個活的前朝公主,對於帝王而言,是威脅,也是一枚極有價值的棋子。如何處置,不是他一個臣子能決定的。
他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夫人鬨出的所有亂子,都收拾乾淨。
讓她可以安安穩穩地,一覺睡到自然醒。
他處理完所有事情,轉身正要回到馬車上,就看見小兒子蕭辰,不知何時搬了個小馬紮,正襟危坐地守在車門口。
小家夥手裡還捧著一個食盒,食盒裡是他自己都捨不得吃的最後一塊桂花綠豆糕。
他看見蕭瑟,連忙站起來,仰著小臉,小聲問:“爹,娘什麼時候醒啊?辰兒的桂花糕,都快要化了。”
蕭瑟的心,一下子軟得一塌糊塗。
他走過去,摸了摸小兒子的頭,溫聲道:“快了。等娘醒了,爹讓她第一個吃你帶的桂花糕,好不好?”
“嗯!”小蕭辰用力點頭。
夜色,漸漸深了。
北疆的夜晚,寒風如刀。
蕭瑟寸步不離地守在蘇寧床邊,每隔半個時辰,便會探一次她的脈搏,給她喂幾口溫水。
三個孩子也誰都不肯去睡,蕭凜抱著劍守在車外警戒,蕭月和小蕭辰則擠在車廂一角,裹著毯子,強撐著不讓眼皮合上,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一直沉睡的蘇寧,睫毛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
她感覺自己像是溺水了很久,終於掙紮著浮出了水麵。意識一點點回籠,隨之而來的是身體被徹底掏空的虛弱,還有胃裡火燒火燎的饑餓感。
她緩緩地,費力地睜開了眼睛。
入眼的,是蕭瑟那張放大的俊臉,和他眼中來不及掩飾的,濃得化不開的擔憂和血絲。
她動了動乾澀的嘴唇,想說點什麼,喉嚨裡卻隻能發出一絲氣音。
蕭瑟立刻俯身,將耳朵湊到她的唇邊,聲音緊張得發緊:“寧寧,你說什麼?哪裡不舒服?”
蘇寧聞著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終於,一字一頓地,清晰地說道:
“我的門…得收門票…”